(全文刊于11月出版的《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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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9
異形禁區》(District 9)成為一部引起議論的電影,是無可避免的,因為這片的確進入了過去所有異形及飛碟造型的‘禁區’,可不是嗎?在大部分的小說或電影,那些來自外空的異形物體,總是給人一種非常恐怖的金屬感,具極度侵略性,與地球人格格不入外,還敵我分明。
同樣,那些飛碟,所謂不明物體,總是來勢汹汹,金光燦爛。可是這片導演Neill Blomkamp,編劇Terri Tatchell,反其道而行,外星人不外是昆虫模樣,像一隻又一隻的螞蟻和蝦蟆的合體,至於龐然巨物的飛碟,外觀十分殘舊、生鏽難看;外露那些天線般物體,垂下如海藻,給人‘憔悴’、‘病態’、‘衣不蔽體’的感覺,連發射出半點光也沒有。
正如一系列的英雄片,如蝙蝠俠,當有人一反傳統,有hero, 便anti-hero一番,現代觀眾反容易受落,成功的例子就有《The Watchmen》及《The Dark Knight》。本片編導顯然看准了這點。Neill拍過不少廣告短片,又替大片負責不同的電腦特技,經驗豐富,野心爆棚,之前他要拍的長片是改編自Halo 第三集(非常受歡迎的Video Game), 此類故事正適合他的胃口。可是,兜兜轉轉之後,告吹了,他才立定主意,進行《District 9》。第一部長篇製作便要吸引觀眾的眼球,決不能捉錯用神。在一篇訪問,他承認自小便愛看科幻片,十歲時看的James Cameron《異形》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隨後的歲月,不斷模仿異形畫像,狂描了數以千幅計的速寫,對他的心靈影響至巨。另一個難忘的電影是《Blade Runner》,接著的《2001》、《星球大戰》等都令他刻骨銘心。這樣的成長下,當他有機會接拍一部長片,肯定明白到,在芸芸科幻電影中,可以殺出重圍的,唯一的出路就是舉起‘孖A牌’:Anti Alien是也。
所以,在整個故事之中,外星人的主角Christopher Johnson 在某些情況下,比人類更具人性,觀眾的注意力很快便被吸引過去。編導特別安排一對父子關係,容易煽情一番。最後,故事的男主角Wikus Van De Merwe i(Sharlto Copley飾演)無可避免地變了形,落幕前的一個鏡頭是他把地上鐵塊輕易地扭成一朵花,送給他的妻子。一個真正的人變了外星人,似乎告訴大家,原來的人性消失了,若要重現,只能成為異形一份子吧。有一幕,顯示出人與外星人的crossover過程,就是男主角Wikus從對峙Christopher的局面,轉變了同情他,然後更進一步,站在他的一邊,向代表政府的勢力反抗,甚至厮殺還擊。
這種轉變過程,不是像過去那種被武力征服而轉變,或甚至出現被毁滅的危機才接受,而是意外造成的情勢所廹的和平的轉變,一半甘心情願,一半無可奈何的轉變。
所謂Anti Alien,反異形,就是改變了觀眾或讀者過去對異形那種不寒而慄的想法,不只是外形,還有內心世界,他們與人類的距離被出奇地拉近了。在此同時,鏡頭強化了人類本身的貪婪,橫蠻,無知等的毛病,於是一加一減之間,地球人與外星人的界限模糊了,邊緣化了,究竟誰是智慧生物,誰是萬物之靈,剎那間我們答不話來,另一個重點所在是:善與惡、正與邪的觀念也變得模稜兩可了。
這部電影的製作成本低,但編導有話事權。正因為成本低,自由度大,反創出新的天地。不少鏡頭,是用手機搖拍,也符合了記者現場報導,紀錄片方式的劇情。實景的常是一大塊空地,搭建的是一排排鐵皮爛屋吧了。其他便是一堆又一堆堆廢物垃圾。所謂異形禁區,給人的印象是滿目瘡痍,不忍卒睹的一個難民營。其實,這正是全片的主調:灰,近黑以及全墨,彩色的時候也帶來單色的錯覺,最後,便是日落般的情緒,在銀幕上瀰漫著,然後在觀眾的座位之間散播。離院後可能仍揮之不去。
全片沒有由異形所引發的恐怖氣氛,反之,間中還穿插不少會心微笑的幽默對白及動作,可是,我個人覺得,整個故事的叙述,不是志在加添了基本的娛樂元素,為了討好觀眾,而是在似是雜亂無章的剪接鏡頭之下,在激發觀眾平日打電動遊戲的視覺之沖動下,在不同的人物與異形的對立、沖突、交往,以及和解的背後,筆者隱隱約約窺見一個未來,或已近在眼前的現關,人類即將面臨一個絕對不愉快的景況。
不少影評人都愛畫龍點睛地指出這部電影的主題,他們從導演的身世背景,認為他會借這個故事的情節,突顯出南非種族隔離政策所產生因誤解、岐視而造成的惡果,甚至可以說,已釀成了一場無可避免的歷史悲劇。選擇了南非首都Johannesburg作為拍攝外景,更具有支持論點;還有,他們從另一個角度發現,片中毫不留情揭露諷剌中央政府的假人道主義,聯合組織那凶殘的侵略行為,以及國家機制只會找借口,不擇手段製造殺人武器,每一個時代,都從未停止過。
筆者看到的卻是硬幣的另一面,就是近在眉睫的人類處境,或應該說是困境/困局,大有可能,大家似並未醒覺,仍沉醉於經濟反彈便可以解決所有難題的美夢。在戲院,我一邊看,那些現實與超現實之間畫面,刻意扭曲或強調視覺上線條及色彩,甚至出現一些可笑的鏡頭(如Christopher拿著鐵片便可以避過槍林彈雨;外星人的武器如玩具),我卻不期想起一個現代畫家瑪格列特(René Magritte)的奇異世界。如果讀者中,也有人熟悉這位畫家的畫風的,更加明白我想說的這番話。他是比利時籍藝術家,通常被歸入超現實派的類別之中。真是巧合,他本人一直不肯接受這個稱號,於是畫評家都習慣認為他是Anti Surrealist 的一員。
超現實在當時來說,已十分反傳統的了,再Anti 一下,說明了創作者必然在其上面加深了獨特的個人風格,而不想盲目跟著主流飄來飄去。他愛畫天空,而他的天空往往穿透一只飛行中的鳥,或進入日常實物中間。而最與這部電影畫面相近的,就是他畫過懸石系列的畫作,其中一幅是巨形的石頭,頂上是堡壘,懸浮於半空,背景是山谷;而最令人激動是懸浮於人物的頭頂之上。然後,還有一幅,穿著同一黑禮服的男人,一個又一個從天上向下墜,密密如下雨。
這種畫面,相信大家已可以聯想到片中那懸浮於半空的飛碟吧?而且距離地面那麼近,完全帶來一個在大石壓頂的感覺。下降如雨的人,不就是從飛碟而來密麻麻的外星人了嗎?更妙的是有一幅名為《空間的聲音》(Voice of Space),就是在半空中懸吊著三個巨型的金屬圓球,色彩主調是非常陰沉、灰暗。這樣的表面對比,當然是沒有意義的。如果大家仍未企圖解構一下這個圖象,的確是沒有意義的。下面筆者會嘗試談談聯想所帶來的內涵。
編導刻意沒有多大特寫飛碟外型的細節,偏愛遠鏡,讓它懸浮於空中,像一大塊黑雲,或一只黑鍋,一團鬼魅的黑影,總之,就給地上的人一個被某種不知明的物體(是虛是實也一時分不出來)籠罩著,未來是禍是福是一個謎。
吊詭的是,這種懸浮的憂慮,這種似墜又未墜的威脅,足足持續了二十年。筆者所指的人類將面臨的困境,正是這片所帶來的預警信號。大家還以為我們所處的生活環境,是跟廿年前一樣嗎?對不起,事實是完全不一樣了。這塊黑雲,停留在我們人類的頭上,一直揮之不去。911事件是第一個危機的響號,到金融風暴,是第二個了。911發生,我們應該知道,世界從此改變了,到金融風暴,更是全球化,殺到埋身了,如果大家認為地球仍是人間淨土,那應是睜開眼睛,清醒一下,眺望前方的時候。
《異形禁區》為大家揚起了一個警號,如果你是醒覺的一群,稍抬起頭,的確看到這個巨大的黑色物體的,面積有多大有多小,可能因人而異。但,無形的飛碟的確就在頭上。即是說,未來的變化,已在眼前展開。或問可能廿年之後,或廿年之前已經開始?大家會如何回答自己呢?
最近荷里活有一部電影,叫做《2012》,就是根據已消失的高等文明瑪雅的天文暦預言而拍攝的。古代瑪雅人認為地球到2012年的冬至,太陽連同整個太陽系將會與銀河接軌,進入核心地帶。銀河的周期共五個,每一個5,125 年,總數是25,625年,到2012年,便是第五個周期了,也是最後的一個,之後便循環,從頭計算。這個結束,當然影響地球的運動與生態,他們相信,屆時地球可能會磁場互換,天氣大兜亂。(近五年全球氣候異常,咄咄逼人,十分明顯,世人是否仍無動於中?) 這是不同的世界末日的其中一個,我們可以聽而不聞,或只作參考,可是,世局的變數,的確在加劇運作中。至少我們可以清楚看到,我們的地球,我們的世界,我們的社會,已不是廿年前的模樣了,廿年後更加難以想像。這是肯定的。而這個不同的模樣,不幸地不是改善得更好,而是出現不斷走下坡的悲觀指數。
如果我們追隨/默認《異形禁區》的故事脈胳,未來的變化的調子是非常灰暗的,就像全片的色調一樣。畫面失去色彩的光澤,所謂現代文明(新式科技)所呈現的不外過是一件襤褸不堪的衣服,所謂進步社會只是一個爛攤子,國家機構腐敗到極點,人心(思想感情)連異形也比不上。可以有什麼出路呢?
片中主角的出路,只有一條,就是無可避免地變為異形生物,再不做地球子民。這個啟示告訴大家,人類的基本道德及生存價值,開始逐漸消失,所謂一份文明的高度發展的清單,竟不外結算出滅亡的開始,逃不出歷史的軌跡。
熟悉現代文學的觀眾一邊看,一邊可能想到卡夫卡的作品來,尤其是他的《變形記》。這篇小說的主角格里高爾一朝醒來發現自己變了一隻甲蟲,由於這個突然的變化,個人與環境(當然包括其他人物)的沖突更加明顯了。有學者分析故事中‘甲蟲’的涵義。原文德文是“ungeziefer”,是害蟲,在德語中一方面指“某些對人有害、富於進攻性甚至嗜血的小生物。另一面,它也指那些軟弱無助,容易被捏死或踩死的小生物。”這是說,這個詞具有雙重性的含義,展示出“分裂”的具體形象,一方面是‘反抗’,貌似威脅性,不幸地,同時,不外是軟弱無力的,極易受到傷害和遭到毀滅的,最後還是帶來‘順奴’的命運。
在文學家的筆下,人不安於眼前環境,總是想辦法脫離本身,化作另外的一種東西,傳說中我們有豺狼精、吸血殭屍等,現代化些便是變形金剛、煉金師(日本動畫中機械與人體混合體)等。其實,宗教式升仙成佛,童話式青蛙王子,都屬於此類。看來,《異形空間》為我們塑造了這麼的一個悲觀卻可以積極的荒謬(如果不是絕望)空間。
悲觀的是:場場惡夢,頭上的懸石/飛碟,揮之不去。
積極的是:仍迷信科技萬能,變了異形一樣可以還原。
至於荒謬(如果不是絕望)的空間是:沒有理由,1883年出世的卡夫卡的世界,扭曲復扭曲,仍可以延續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