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刊於2011/12/18明報周日副刊)
極權國家發出女性主體最閃亮的強光

德國女作家姬莉絲塔•烏爾芙(Christa Wolf,1929-2011,真名是Christa Ihlenfeld)的逝世消息,未免有點愕然, 因為一年前她還很風光,以新作City of Angels or the Overcoat of Doctor Freud代表,榮獲湯瑪斯曼文學大獎(Thomas Mann Award),領獎時還是那麼精神奕奕, 12月1日竟傳來了死訊,而死因沒有公開透露.
相信認識烏爾芙的讀者,大多都不會錯過她的名作(Divided Heaven, 1963),她的作品大都分都有英譯,但中譯很少.中譯名為,是有點草率的.不是Sky,而是Heaven, 前者是實體的,物質的,後者是象徵的,精神的.故事是寫兩個戀愛中的男女,他們的分手原因不是東西德兩地的問題,而是彼此的思想始終無法磨合.於是就算他們真心相愛,最後也得被不同的天堂而被分隔了.(原文書名Der geteilte Himmel中的 Himmel,就是英文的Heaven.手上資料,中文譯本,是1987年簡體版.)
烏爾芙固然可以歸入小說家,她著作不少,包括電影劇本,一生至少擁有三十部,小說除了,其他好幾本都留給讀者深刻的印象,如(The Quest for Christa T),(Cassandra), 和等.也是這些作品,告訴大家她不只是背景複雜,獨特,經歷大戰浩劫,又在極權國家裡成長及成功的作家,活像一頭巨鷹,可以自由飛翔於共產極權與西方民主之間的天空(自1978年起,她曾先後到過不少地方如美國、蘇格蘭、瑞士和西德演講。德國統一之後, 她才公佈退出德國統一社會黨),而事實上,她還帶給大家一個更強烈的訊息, 因她對歷史具有至深的感悟, 她是一個終生追逐理想的創作大家. 這是肯定的. 若試從她的個人星盤進行解析(1929年3月18日她在Landsberg an der Warthe出生,嚴格來說,她應是波蘭人 ), 就可以看出一點端倪, 她雖是雙魚座,但同時三顆行星落在金牛座, 這說明同時她具有堅拔不懈的主觀精神, 她的本領在於超越矛盾形勢的極限,煥發她那女性天生自信自尊視野的一面.
烏爾芙的作品,真是非常獨創, 筆力剛柔並存, 除了她的政治色彩之外, 她令世人相信, 一直以來, 她極度關注女性主體性,以及對歷史宏觀的伸延, 她一往直前, 開拓了德國現代心理文學中新女性主義的道路.看來是一個巧合, 她與英國的Virginia Woolf, 姓氏相近, 不少評論者往往就把她們的名字放在一起,因為這兩位女性在世界現代文學史上,都是數一數二, 非常突出之重要女性主義女作家.
烏爾芙自1965年後,突然對希臘神話發生了興趣,當時的確令人感到有點意外,但,在她的心底,她的目標就是企圖透過古舊神話之重寫,譜出女性主義的新樂章.不少女作家偏於強調女性母親形象的一面,她就不限於這個層面,而是生活上到處可見的多元角色. 所以,她選擇了特洛伊城這個故事,並非無因的.它代表了一個古老文明之衰敗,原因是人性墜落,經濟混亂,整個秩序完全崩潰.一種盛極而衰的交替過程中, 反映女性地位的微妙變化. 這場戰事因爭奪女性而持續了十年之久,最後,以木馬詭計,才將城攻陷.這就人所共知的木馬屠城故事.
在烏爾芙的筆下, 借他們爭奪的海倫皇后的前因後果. 揭露男女兩性對各自身份所產生的傳統與現代之差異. 帕里斯(Paris)雖然重新擁有海倫,但在他心中,海倫的真正位置,並不是第三者所想像中那麼重要.佔有只是一種虛榮心所驅使.在(包括書中另外四個短篇), 帕提到海倫時,口氣總是冷冷淡淡的,所以,當卡珊德拉問他時,他卻這麼回答:「醒醒吧,她是不存在的.」
焦點原來不是傳統的說法,男人真會為女人之美貌而戰,而關乎男人的面子吧了,男人身邊的女人一旦被搶, 尤其是一國之君, 簡直是奇恥大辱, 非要奪回來不可,就算她是醜八怪,男人一樣會這麼做.
男性追求女性的浪漫過程中, 每每歌頌愛情的偉大性等等的同時,核心原來都是虛假的,女性只不過是陳列給眾人的一個幻象.在和平環境時,在男人的眼中,女人的存在樂於滿足男人的虛榮心理;在戰時,在男人的眼中,其實沒有女人,女人的存在是一個藉口, 在男人的心中, 只有敵人.
女人與戰爭的奇妙關係,對每個年代的男性,真是心中有數.忽然有一個聯想, 在西方文化,象徵愛情的所謂愛神之一邱比特, 不就是手持弓箭的嗎? 那把弓箭, 功用在射中戀愛者之心? 原來不是,那不外是愛情與戰爭微妙處境下的一個隱喻.
這個故事,主角當然就是卡珊德拉,而不是貌如天仙的海倫,她是國王的女兒, 她預言戰爭之來臨,但沒有人相信她. 眼看國之將亡, 因為她作為女兒角色以及女兒身之關係而無能為力. 全書以獨白,回憶手法表現卡珊德拉的反抗,如何找回自己以及女性的主體意識,可是最後等待著她的還是死亡. 讀後大家會提出一個問題: 女巫身份的卡珊德拉提出的預言,無人理會,是否換上男性身份就有所不同呢? 殘酷的現實就在:歷史上男性預言家的確備受重視.
時代不同了.女性地位逐漸抬頭,也是一個現實. 像其他新女性作家一樣, 姬莉絲塔•烏爾芙畢生的抗爭是沒有白費的.
她贏得湯瑪斯曼文學大獎時, 所獲得的評語是: 「她不斷反省,提問她所處的時代之希望與失望,以道德之莊嚴,敘事之技巧,逐一向世人作至誠之探索.」這番評語,一點也不誇張.她的文學主張就是敘事的「主觀真實性」, 就是作家要表現自己的主觀世界、內心世界,文學創作就是認識自我、發現自我之旅 .這樣的一個作家, 竟然在極權國家中成長,發光, 真是異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