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哈維爾在中國大陸出世..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版 25、12、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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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半個世紀了。當大家回顧一下的時候,到底人類文明進步已見端倪,還是原地踏步呢?

1989年,難忘的一年。這一年,發生了六四事件。但同一年,柏林圍牆倒下。前者在六月四日。後者在十一月九日。天安門與柏林。東西德,統一了,但天安門,仍是天安門,當你站在廣場上,天與地何等廣闊的感覺,而政權胸襟如此狹獈無知。

天安門與柏林之間,我們同時不會忘記1968年布拉格之春,更不能忘記天鵝絨革命的核心人物哈維爾。不能忘記他,不是因為他曾是尊貴的捷克總統,而是因為他是著作等身的詩人、作家以及政治理論家。拿他自己的話形容,他就是一個活在真理/理想之中,LIVING IN TRUTH, 一個具備良知的人。

那時候,大家讀著哈維爾的文章,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感染,以下他的一番話,歷久在大家耳邊回響:「假如社會支柱在謊言中生活,那麼在真話中生活必然成為最根本的威脅。正因為如此,這種罪行受到的懲罰比任何其他罪行更嚴厲。說真話,按照人的本性或良心說話行事,這對極權主義是極其可怕的事。….. 時機一旦成熟,一個赤手空拳的平民百姓就能解除一個整師的武裝。這股力量並不直接參與權力鬥爭,而是對人的存在這個難於揣測的領域發生影響(難以預料的是在何時、何地、何種情況下,和多大程度上這種影響得以產生)。」

今天,哈維爾離世了,但他的話具有無比鮮活的生命力量。我們已目睹今年內茉莉花革命/阿拉伯之春,不斷燃燒,一個又一個獨裁者倒下,這把火,已蔓延到中國大陸,那些農民的確開始赤手空拳,對抗腐敗的官府,雖然我們未見到圓熟的果實,可是,他的預言不是虛擬,已變成有目共睹的事實。

哈維爾一生為人類社會把脈,一針見血,字字鏗鏘有力,他的文字就是一面照妖鏡,把極權者的所作所為,透視得無所遁形,在《無權者的權力》就指出社會充斥著虛偽與謊言;「剝奪人民的新聞管道被稱為保障人民的新聞管道;選舉鬧劇被說成最高民主的體現;當權者要人民確認了在謊言中求生之制度,完善這個制度,製造了這個制度,最後變成肯定了這個制度。」這些描述,身為這一代的中國人,更是親同感受。

在這樣的處境下,老百姓可以怎樣呢?哈維爾在《政治與良心》有這麼一段話:「我們必須相信我們良心的聲音更甚於所有抽象的推論,不去發明良心的呼喚之外的其他責任。我們不必為我們能去愛、擁有友誼、團結、同情心和寬恕而感到羞恥,恰恰相反,我們必須將我們人性中的基本尺度從被放逐的“私人性”中解放出來,將以此作為有意義的人類社會唯一真正的起點。我們必須受我們自身理性的引導,在任何條件下將為真理服務作為我們自己的基本經驗。」

這種叩問道德高低,訴諸人性良知,到底能夠發揮多大的作用呢?哈氏還探索人生之荒謬性,荒謬與意義的互相表裏等等,我在想,面對著普羅大眾,而非知識份子,到底有多大的效應呢?因為眼前的普羅大眾,已是長期在消費或極權的模式下生活,習慣了自私自利,利欲薰心,或忍氣吞聲,甘於奴役,他們根本不知道公民責任為何物.以中國大陸為例,近十年的變化,神奇地把獨裁與資本的「精華」,共冶一爐,金錢與權力已被視為生存的至上法寶.向他們講道德責任,講人性良知,借用廣東話,只會得到一個反應,啋你都傻,還會反問你:「閣下傻左未好番嗎?」坦白說,不曾受過現代文學思潮薰陶的人,明白哈氏那番苦口婆心的話,究竟會有多少呢?

哈氏坐過監牢,受盡病魔折磨,政治迫害,本人對於這個信念到底有多少樂觀成份呢?沒錯,長久思考的他,對於他視野中心的其中一個概念:人的身份認同(IDENTITY),十分堅持,他認為,人之所以為人,人區別於其他存在物的特性生成、持續和消亡的基本點――責任是做人之基石、根本、重力的中心。什麼是責任?說到底這是人與現實的二元關係:負責任的人和他對之負責任的人與事。有道理,說來漂亮.但,當自私,貪婪,殺害敵人心理湧現,根本連人這個觀念及存在,都拋之腦後,還怎會想到做人之責任呢?

其實哈氏本人也洞悉到以下的事實,他就尖銳地指出過,「秩序建立了,但代價是精神的麻木、心靈的寂滅,表面的安定取得了,但代價是社會的精神和道德危機。人們匆匆放棄昨天還拒絕放棄的立場,社會良知昨天還認為不好的事,今天便被理解,明天就被視為理所當然,後天就成了楷模。」這不就是強國努力自制的「和諧社會」嗎?哈氏進一步指出,權力運作「並不簡單地是一些人以赤裸裸的權力支配另一些人,每個人都被迫成為權力機器上的一個部件,因此常常很難指出誰要為政權的所作所為負責。在每個人的內心深處,他一方面是奴僕,畏上司,另一方面又是奴隸主,想踐踏下屬。專制制度就是以這種方式把整個社會納入它的系統,使人不僅是它的受害者,又是創建者;人們既是囚徒,又是獄吏。」在資本主義的國家,情況也是一樣,資本家固然挖盡心思剝削,在此同時,低下階層的普羅大眾,一有機會仍是利字當頭,忘記曾對吸血者的斥責,也全心加入這場剝削遊戲。(現階段香港,人們爭相加價就是一個最佳的實例。)於是我想,如果哈維爾生活在中國大陸,他會變成什麼樣子?他會有什麼的收場?

讀過哈氏的文章,有理由相信他並不比任何人樂觀,他所強調「必須回到政治的原點——有個性的個人,必須喚醒個人的良知。」是那麼軟弱無力。在未結束本文之前,我想起電視劇《天與地》第20集中,其中一個角色鼓佬競選區議員時所講的話 :「我是想講一個事實給大家聽,無論在香港或世界任何一個地方,政治世界就是骯髒的世界。從政手段只有卑鄙,奸詐,除此之外,就只有更卑鄙,更奸詐。大家如果想得到公義,我可以告訴大家,一個公義的人絕對也不可能幫你達到目的。你們不要再騙自己,你們只可以依靠一些自私的人,當自私的人得到他得到的東西,滿足之後,他才會站出來為你們爭取你們所想的東西。這個世界就是這麼醜惡。我們要面對現實,我們才可以走我們的路。大家站出來看看我們的世界,這個就是我們的世界,這個就是我們的選擇。」

「一個公義的人絕對也不可能幫你達到目的。」這句話,如果哈氏在生,會如何回答呢?大家可以提問自己:是不是這就是我們的選擇呢?在99%前面,1%真的無法反抗嗎?2011年,全球的占領運動就是由1%引發起的。只能這麼說,人之為人,永遠懷有希望。王爾德說得好,「我們所有人都在污渠中過活,但仍有人仰望著星星。」

轉眼半個世紀了。當大家回顧一下的時候,到底人類文明進步已見端倪,還是原地踏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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