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壇演奏印度英語小說交響樂

(原文刊于《文化現場》第八期--2008年12月rushdie

我們是不是真的處於一個沒有大師的年代呢?世界文壇的主流在那裡呢?隨便提出一問,但要回答時,就不得不躊躇起來了。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嗎?在詩歌方面,我們找不到第二個艾略特,在小說方面,我們還會有普魯斯特,或另一個卡夫卡?不久前,諾獎委員會常務秘書直言把美國推出文壇門外,這算是傲慢與偏見的一種嗎?

從過去的紀錄,我們可以看出諾獎諸公的確有點偏愛歐陸作家(尤其是英法),美國人更會認同這一點。其實不要緊,他們有他們的普立茲、福克納或Saul Bellow小說獎等,自立門戶,不必看別人的臉色,是不?

不過,如果平心靜氣一點,再看一下近年來與諾獎幾乎平起平坐的Booker 獎(Booker Prize由於是以英語為主,可以說,更能準確地勾出英語文學的世界輪廓。),美國人可能更不覺得好受。真是信不信由你,今屆,他們又頒給印度作家Adiga Aravind了,而且是三十三歲年輕的一位元,參選的作品還是處女作《白虎》(The White Tiger)。

我說信不信由你,不是隨便說的。兩年前2006年已有Kiran Desai 這位印度女作家恁 《The Inheritance of Loss》奪得桂冠了,今年2008年,又來一個印度作家(最後入選的六名之中,還有一個也是相當出名的印度作家Amitav Ghosh)?過去還有兩位,其一是1981年的魯西迪(Salman Rushdie,1997年的Arundhati Roy(代表作是《微物之神》)。冒出了這麼多出類拔萃的英語寫作的印度作家,會是一個偶然嗎?

如果大家一直有觀察世界文壇現況,當然不會同意,這是一個偶然。擺在眼前,事實俱在:近年來,以英語寫作的印度作家,在世界這個舞臺上,的的確確一個又一個的冒出來了。

回想起來,應是近廿年前的了,就是1989年2月14日發生的一件事。在這一天,伊朗宗教領袖霍梅尼宣佈判處魯西迪(Salman Rushdie)死刑,並懸賞數百萬美元追殺他。一直以來,這事件銘刻於心,何解?1989年,是64的年份;2月14日,是情人節,這麼的一個溫馨節日,竟有人發出了追殺令?其實,最重要的一點是,文學與宗教的衝突竟會如此驚天動地,把整個民族的力量壓在個人之上,這確令我驚駭不已。無可否認,自此之後,Salman Rushdie 這個名字寫在心上,還這麼想,好諷剌, Rushdie 豈不是有 Rush to die 的意思?當年真是好擔心,他是否真的會被剌殺。

到了今天,當然找到答案了。文學這枝筆到底勝利了。這個勝利,還包括印度現代文學的勝利。

說起來,我很遲才可以讀到《魔鬼詩篇》的中譯本,(2002年台灣雅言出版社出版了全球唯一的中文版),英文原版,時間早一點。但,給我印象更深的是1981年出版他的《午夜孩童》(Midnight’s Children, 背景是印度獨立首30年發生的事, 1947815,印度脫離英國統治,宣佈獨立的,作者以魔幻的手法寫交接時刻所誕生的其中(共有一千零一個)兩孩童的傳奇。兩人的生命互相對調,rebirth 是魯西迪最喜歡的主題,在他的驚世之作《魔鬼詩篇》一開頭便告訴讀者,如果要再生,首先你得死去。暗喻一個國家的殖民地身份壽終正寢了,重生之後,將會怎樣呢?

不期然想起香港1997的午夜回歸,同樣,被英國殖民統治過,之前與之後,歷史的浮浮沉沉,一些歲月的死去活來……..多麼熟悉的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啊,也許,正因這種原因,讀著《午夜孩童》的過程中,感受特別繁雜,內心湧現不同程度的痛楚。個人與國家,文學與政治,抱負與幻滅……全是那麼難以言說。

今年Viutage再版Midnight’s Children, 魯西迪在其序言說,‘西方的讀者把《午夜孩童》視為奇想之作,但在印度大家認為這是相當真實,幾乎當作是一本歷史書。’對於我個人來說,虛構或真實並不關注,反正對印度古今歷史我是門外漢,重點的所在,是作者那非凡的寫作才華,一個作家能在英語世界中,闖出一個令人仰望的空間,實非容易之事。可見他運用語言的能力達到一個其他人可攀的高度。一部五六百頁的小說,容易令人望而卻步,可是,只要你肯翻上兩三頁,就自然直接感受得到作者那顆狂野之心,帶著雷電交加的神奇力量,帶來一種莫名的震撼,驅使你繼續看下去。當語言結構本身成為魔法的時候,讀者便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印度作家都曾有一個長時期處於本土傳統(主要流行方言共18種之多)與外來語言(主要就是英語)的兩難之間,自然產生無所適從的境況。可是, ‘橫空出世’ 魯西迪,就恁他的力作 《魔鬼詩篇》沖擊Islam世界之餘,令世人眼睛為之一亮。大家不可不知,他的《午夜孩童》好厲害:在1993已奪得25年來最佳的Booker 作品大獎,到今年40年以來的最佳大獎,也是他的囊中物,而且不單是評審的意見,網上公開讀者投票,也認為他這部作品實至名歸。這說明什麼呢?只說明一個事實:印度作家在世界文壇所占的重要地位,已到了一個不可動搖的地步。

帶動世人對印度現代文學另眼相看,除了魯西迪外,就不得不提奈保爾(V. S.Naipaul)了。他是2001年度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第一位獲諾獎青睞的印度作家泰戈爾繼後有人了。也許你說,奈保爾不是印度啊,對,但對不起,他雖然是在千里達出生,入藉英國,但他的父親是來自印度北部,奈保爾具有印度血統是肯定的。而且,他領獎時的演辭,感謝英國與印度,卻刻意不提他的出生地。

奈保爾在《Half a Life》,敘述一個人對著鏡子尋找身份的經過,其他如在《The Mystique Masseur》、《A House for Mr. Biswas》,也從不同的角度,出發尋根之旅, in search of one’s identity and root)。這種情結,是殖民地根源帶來的情結,是本土與統治者的沖突下顯現的一種重拾自我的行為;他的《印度三部曲》(India:An Area of DarknessA Wounded Civilization and A Million Mutinies Now)筆下對故國故土的悲觀與絕望,引來了不少的非議,但,事實上,這不過是愛之深責之切的無奈表現,一如魯西迪筆下的‘雙重父母’(國)的現實,所帶來無法扭轉的宿命

記得John Banville2005Booker 得主,代表作是 The Sea) 說過的一句話:‘有賴英國給予我們愛爾蘭語言,但我們回饋給他們文學。’好一句豪言壯語,英國人聽進耳裡,肯定不是味道。同樣,當今的印度作家,也可以說出類似的話,‘我們借用你們的語言,可以寫出同樣絕不遜你們的英語文學。’

這當然不是單靠一個魯西迪,再加一個奈保爾便成功出現代印度文學的交響樂,英語寫作出色的印度作家,數目實在不少。今屆Booker獎得主Adiga Aravind 此其一,代表年輕的一代,以下值得一提的印度作家包括Vikram Seth,他的代表作《A Suitable Boy》,是名副其實的巨著,共1488頁,近六十萬字,是目前單行本最長的一部小說。Rohinton Mistry,代表作是《A Fine Balance (1995),他的作品獲獎無數。《罌粟之海》(Sea of Poppies)是Amitav Ghosh的今年新作,英人掀起鴉片戰爭為背景的歷史小說,夾雜不少印度方言,創造語言的新境界。

還有,Jhumpa Lahiri 是另一個具有名氣的印度女作家,她的《The Interpreter of Maladies》寫留居美國的印度人對身份認同的困境,2000年獲得了普立茲小說獎,震驚了文壇。Upamanyu Chatterjee是早就在西方國家成名的印度作家,他的《English, August的小說文字充滿機智,幽默,帶出了印度這個古老文明國家的一副新面目。上面只是概括的介紹,無需多說,大家有興趣,在網上search一下,就不愁聽不到愈來愈響的印度之音。

最後,是我個人想加添一個名字,Tarun j Tejpal, 他的處女作《The Alchemy of Desire》是年初偶然在書局看到的。翻了兩頁便吸引我,於是馬上買回來狂讀了幾個晚上(年紀大了,五百多頁的小說啊),寫情寫欲,對兩性的剖解,妙到顛毫,文筆風趣抵死,絕對引人入勝。所以,由衷地,在這裡推薦給大家。後來才知道,這部小說已被譯成多國文字,好評如潮。封面便引奈保爾的評語:‘終於,我們可以看到一本真正來自印度的出色的新小說。’他是記者出身,目前主編一份名為Tehelka 週刊 還有網站,獨立風格,針眨時事,不遺餘力。看來,印度現代文學界再響起一個強音了

文初筆者慨嘆世人正處於一個沒有大師的年代,但如果大家認真地研讀一下魯西迪的作品,可能會改變了主意。評論家Malcohm Bradbury 便鄭重指出過,《午夜孩童》是廿世紀後期小說當中的一個新開始,新的一頁。魯氏的作品獲獎無數,除了英國,還有法、瑞典、瑞士、義大利、匈牙利、墨西哥等國家的文學獎,今年內除了Booker獎的殊榮,還有James Joyce獎。1998Modern Library主辦的100本最佳小說,分兩份名單,一是主辦者的委員會所選,另一是讀者投票,結果,魯西迪的《魔鬼詩篇》與《午夜孩童》都分別入選。三個月內投票人數達217,520名。另一份名單,是Norwegian Book Club主催的,由來自54個國家的100位出名作家選出心愛的作品,不用猜,《午夜孩童》也在名單之內。看官,一個現世的作家,贏得來自四方的盛譽,稱得上光芒四射,他安坐於大師殿堂,應當之無愧吧。印度成為當今世界文壇的一股新勢力的話,魯西迪就是龍頭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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