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作家廖亦武訪問

很少在這里轉載這么長的文章,但讀了,就忍不住手,因為同時我看過一些所謂中國盛世的文章,心里十分不舒服。一個香港作家,在北京住了十年,便擺出好有資格寫什麽盛世預言。像廖亦武的內地文人的經歷,一天存在,說一百次盛世也是徒然的。叫人做順民,就叫做幸福感。明明是一黨專政,卻被說成比西方更可行的中國特色。不必再說話,請大家讀讀這篇訪問。(附圖為廖氏的作品之一:《沉淪的聖殿》)

廖亦武的寫作之路
從先鋒派詩人到底層作家
■《旺報文化副刊》記者黃奕瀠

和廖亦武談話,如同閱讀他的作品一般,語句生動的像是能化為實景,生命的荒謬也隨著他那四川鄉音打起的節奏,讓人感受到笑中帶淚的苦澀。廖亦武生花妙筆寫成的書,在大陸屢屢被禁,出書的出版社被處罰,刊載他的作品或訪談的媒體也被整飭,讓他自嘲自己是著名的出版殺手。然而,官方越是禁他的書,他的書在盜版市場越是火熱,他曾在盜版書攤看到自己的書販賣,書翻印到字都看不清楚了,還在賣。他笑說,「雖然拿不到錢,但心裡真是充滿暖意。」雖然他的作品在大陸「見不得光」,但無損他為華文創作帶來的精采,因為他碰觸的是一般文人難以了解的「底層」。

作家都有知識分子的姿態,但廖亦武的牢獄經驗,打落了他先鋒派詩人的「身分」。他笑嘲自己的命運和中國的歷史無法脫離,生命軌跡也無法預設。八九年之前,他是個「先鋒派詩人」,在文壇小有名聲。八九民運發生後,他因為是個無政府主義者,不喜歡參加群眾運動,便回到四川。六四當晚,他寫作、朗誦並錄製了長詩〈大屠殺〉,記錄這段歷史,當他吼出詩的結尾句:「在這場史無前例的屠殺中只有狗崽子能夠倖存」時,前去拜訪他的加拿大漢學家戴邁河抱住四肢趴地的廖亦武哭了起來。

而後,廖亦武的詩人路斷了,他進了監獄,過著「像狗一般」的日子。但自此,他真正體驗與見識到中國的底層。

牢獄經驗改變書寫
然而,坐牢之前,廖亦武早已「打混民間」,什麼活兒都做過──如他所說,他的個人生命軌跡沿著歷史而走。1958年出生的廖亦武,一出娘胎便遇上死了三千萬人的三年大饑荒,差點餓死;上小學時又遇到文革,父親因講授中學課文〈松樹的風格〉有名,而成為反動學術權威。而後母親帶著孩子們四處遷居,無數次搬家、接受盤查,從此「黑人黑戶」這個中國特有的名詞烙入廖亦武的心靈。

八九後,長期在監中無法自由行動後,讓他更努力閱讀與書寫,也改變了他的一生。廖亦武說,《史記》對他影響很大,不論人物場景等寫法相當生動,根本就是了不起的文學作品,尤其司馬遷受到酷刑,還能堅持寫作。「但他畢竟是官,他有收集文獻的便利。」

詢問廖亦武是否有和司馬遷一樣的心境,也想要和司馬遷一樣「寫史」,特別是為小人物寫史?廖亦武笑說,父親是教授古典文學,讓他深受影響,但入獄之後改變了他對文學的想法。廖亦武因為四處飄泊打工,沒有接受許多正規教育,憑靠著天賦闖進詩壇,也辦了地下詩社。在文學熱的80年代,一切都那麼理所當然。「我在坐牢以前,是野心很大的詩人,就跟其他作家一樣,想要登上國際拿獎,走出中國、衝出亞洲、迎向世界之類的。」這個夢想當時雖未實現,反而現在縱使作品在中國被禁,但卻是真的「走出中國」、「迎向世界」,在國外深受肯定了。

「我進了監獄後,才明白我以前所作的文學和這些人沒有關係,他們是另外一種世界,不是我們知識分子文人談論的那種。」廖亦武生動地描述入獄的狀況,例如進監獄要搜身,包括衣服、褲子都要脫光,而後全身檢查,「拿出一根筷子出來,連你的屁眼都要掏一下,看有沒有藏東西。」他平靜地描述整個過程,並說「文人的自尊都打垮了」。

不畏禁忌成超級出版殺手
談到牢獄生涯,廖亦武忍不住幽默一下李敖:「我讀李敖寫的書,他說他坐十年牢,多了不起。我看他還滿了不起,坐牢還可以寫情歌,坐牢坐得很小資嘛。真是不靠譜。他坐的是國民黨的牢,這邊可沒這樣子。」

當時廖亦武以「反革命宣傳煽動」罪,被判刑四年,自殺過兩次,轉了四個監舍,受過各種酷刑,也和二十多位死刑犯近身接觸,也見證很多故事:「有一天,我正和一位死刑犯一起吃飯時,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本能向後退,因為他知道有人要來帶他上路了。」

「那時他戴著手銬,手腳都拴著鐵鍊,進來的兩個人面對面,四隻手互相拉著,形成一個手轎,衝著牢房炕板上的死刑犯,一舀,那廝就四腳朝天進手轎,被抬出去,嘴上還咬著半邊饅頭,恐怕見閻王爺時,那饅頭還在嘴上。」廖亦武栩栩如生地描述那個景況。

從此,廖亦武慢慢適應這些狀態,丟掉知識分子的姿態與想法,使用這些底層民眾的語言,站在他們的地位聽他們的故事和他們溝通。出獄後,帶著政治犯的身分,廖亦武試著融入社會不得,也被文壇「劃清界線」,他只好打零工與賣藝,繼續底層的位置與生活。

但他還是書寫。1999年出版一本《沈淪的聖殿》,關於七○年代地下詩歌的紀錄,雖然低調問市,但仍引起很大迴響,並有70多名文化思想界專家集體推薦。他們一致認為這本書是至今「研究朦朧詩和地下文學最權威的著述」。

為了完成這本書,廖亦武單槍匹馬作了大量的採訪與整理,寫出了地下文學的傳播、《今天》及民主牆時期的資料,書中也出現徐文立、劉青、劉念春、魏京生、周舵、芒克、北島等民運或異議人物的名字、史料,以及民主牆時期的民刊和照片。為了「尊重歷史」,廖亦武毫不避諱地寫出了這些禁忌的名字,但也因此被政府查禁。廖亦武說,因為書被查禁,他的名字也不能用了,但他還是想出書賺錢,於是換了個筆名「老威」,又接連出了幾本相當轟動的書,如《漂泊邊緣人》、《底層訪談錄》,連盜版都很搶手。沒想到不但出版社受到處分,連推薦的《南方周末》都遭殃,廖亦武成了知名的「出版殺手」。他無奈地說,他這一生也沒特別想做什麼,就想寫作和作音樂,但處處受限,「不是我選擇歷史,也不能選擇我要的生活方式。」廖亦武說,他後來只有在海外出書,「又向反動的道路狂奔去,狂奔到今天成為無可救藥的作家。」

八九民運被動捲入歷史
對廖亦武來說,他是被歷史捲進去的,特別因為六四。但回頭看六四,他說,那有點像是一群人自己在選擇他們的歷史。當時學潮剛起來,劉曉波、侯德建等人主動參與絕食,因為他們有歷史感。「很多人主動選擇歷史給他們的角色。就算歷史不給他們這個角色,他們也會去搶過來。」廖亦武表示,發言權對於知識分子來說是很重要的,但他不是像劉曉波這樣選擇歷史的人。

廖亦武並沒有詳閱《零八憲章》的內容,他一向對條文式的文字感到頭疼,但他還是簽署了。後來警察找上門來問他為何簽署《零八憲章》,廖亦武油條回應:「我友情贊助啊。」

廖亦武說他的名字會出現在各種連署文件中,但都不是他簽的,而每一次有他簽字的文件出現,警察就會找上門來關切:「廖亦武,你怎麼又簽字了?」但至今為止,廖亦武自己只簽了《零八憲章》,還有聲援楊佳的連署信。楊佳是2008年在上海殺警察被判死刑而後迅速處死的悲劇人物,儼然就是廖亦武筆下的底層故事,廖亦武認為他不應該被處死,但「人到那種狀態,楊佳下半輩子沒什麼活路。中國人活下去要有理由,那怕活得像螞蟻,也都要有理由。楊佳再活下去,實在沒什麼理由。」

以底層語言紀錄個體故事
這些帶著悲劇性與荒謬性的底層人物,是廖亦武關注的對象。他也以說故事的態度書寫汶川地震。他描述地震發生時的天搖地動,正如同他在《地震瘋人院》中描述的「大地抽羊癲瘋」一般,當時通訊斷了,街上人們都很慌張,亂成一團。「中國人面對這種情況是非常驚慌失措的,而我看不到政府在哪裡。」廖亦武說,後來通訊通了,海外的朋友打電話鼓勵他書寫紀錄,於是他開始著手寫書。

「我並不是故意要和政府的角度不同,我只是寫出我所看到的。」和官方以及媒體報導的救災主旋律不同,廖亦武書中的故事張力強,對災民失去家屬的悲痛更是書寫深刻,讓人動容。書中點明了家屬對於豆腐渣工程的控訴,和艾未未、譚作人進行的調查一致,廖亦武也將孩子的姓名、故事寫上,拍攝他們的作文簿與書包,讓父母失去孩子的痛呈現出來。但廖亦武說,他和譚作人他們的調查不同,他沒有明確的目標,只能寫出自己聽到的故事。

「我希望人們記住這些故事。」廖亦武說,譚作人他們做的事非常必要,根據他的採訪,他也知道這是人禍,但他並不是有意識地去政治化這些,他只希望很多年後,透過他的書,人們可以記住這些故事,知道這些人在地震時怎樣孤立無援。

喜歡說故事的廖亦武,未能忘情於寫詩。提到台灣,忍不住興奮談起他喜歡的台灣詩,他很喜歡 弦、商禽、洛夫的詩,尤其是商禽,他說自己坐牢的時候想起了商禽的〈長頸鹿〉,裡頭寫一個囚徒趴在窗子上看外面,獄卒問他看什麼,他說「我在瞻望歲月」,廖亦武興奮地說:「我覺得台灣詩寫得真好,因為我就趴在那裡瞻望歲月。」除此之外,他也喜歡李昂的《殺夫》與賴聲川的話劇,這讓他對台灣非常嚮往,期待有一天也能來台灣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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