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因久別了....

左起心雪,江思岸,崑南,盧因,王無邪

2007年老友盧因回港一行,一聚原來便相隔了數十年,料不到,兩年後的今天,他又再來港,上次,是絲綢之路,今次印度之旅(他老人家看來生活得樂也逍遙),順便過境逗留一兩天,不過也逼出時間見面,同時還約了王無邪,江思岸,心雪風聞也來了.這次他來,我才知道上一次的相聚後,他寫了一篇文章,2008 年1 月15 日刊于<城市文藝> 第二卷 第十二期.馬上在網上找出原文,再轉載在這里跟大家分享.

我們在藍色的天底下見證歷史

盧因

2006年9月下旬暢遊絲綢之路結束,自上海轉香港稍留,即電55年老友崑南,是出發前在溫哥華電郵約好了的。他高興極了,10月6日在藍田地鐵站面對恆生銀行出口見面。選中這兒碰頭,主要還是因為我客居麗港城襟弟家,但求來往方便;
沒料到見面後竟找不著一家環境稍為寧靜的餐館,可以讓我們落腳,大談特說別後40年變化萬千的諸種世事人情。和他失去聯絡真有40年了。40年不算短,豈會不爭朝夕?既見了面我急不及
待,跑上前去雙手擁著他大聲笑著說:啊,你樣貌鄉音都沒有改變,只是人變得蒼老了。他睥睨了我一眼,隨即也哈哈大笑回答說:年紀大了當然蒼老啦!只是「乜咁串架」橫梗喉嚨說不出來。也不是絕對的必然的,我見過幾位年過80高齡老翁,看起來只像60歲多些。不但精神矍鑠,健步如飛,不必別人照顧;還天天風雨不改,外出晨運打太極;若下雪降雨,改在商場兜圈速行。晨運完畢或坐巴士或趁早就位,在商場內茶樓一盅兩件。早睡早起已成習慣,清茶淡飯,生活極有規律。
唉,五十步笑百步,我何嘗不是多活一年多老一歲?
我和崑南同年出生。今次自港回加後,查閱劉以鬯主編《香港文學作家傳
略》,原來他9月呱呱墮地,我卻先他一個月張眼看世界“過了55年,再無法找回當日我們初識的零星記憶。1952年12月,已故詩人力匡詩集《燕語》出版不久,馬上風靡一時,不但暢銷並且傾倒許多短髮圓臉的中學少女。那時候,我和崑南都非常欣賞力匡的詩,對詩人心儀已久,各自購買一冊。約好了去旺角彌敦道東樂戲院
對面的人人出版社拜訪他,請他傳授怎樣寫一首好詩的絕技,又請他在扉頁簽名留念。到今日仍記得那天是星期六下午,頭頂陽光普照。他從港島皇后大道西105號家裡,坐旺角渡輪到山東街碼頭來,因為我答應了在那裡等他一同前往。是什麼促成我們結交的呢?當然離不開培養香港青年作家、被稱為「作家搖籃」的《星島日報》「學生園地」。我們都不約而同在同一時期內投稿,主編胡輝光可說是無心插柳的香港作家「接生婆:(50年代婦人分娩多光顧政府註冊收生婆,搶眼招
牌大字「接生」流通港九,到60年代末70年代
初才逐漸淘汰)。過了幾十年,不少當時經胡
輝光發掘刊稿的青年作家,先飲譽文壇如今正
踏入晚年,著作等身的亦大有人在。今年2月
(以本文脫稿日期計— 作者註) ,加拿大華
裔作家協會春節聯歡晚宴席上,昔日和我們一
起投稿《星島日報》「學生園地」的培正中學王
敬羲,接到陳浩泉通知也專程趕來與我會
面。王敬羲比我們稍長,上次見面是70年代
中,他在尖沙咀漢口道開設文藝書屋;只要路過
附近,我一定摸上門找他聊天。也算久別重逢
啊,談起當年他辦香港版《純文學》和「學生園
地:,無法捕捉回來的串串煙飄往事閃爍眼前;
真有不勝唏噓、感慨萬端的笑淚迴響。
不知誰首先發起組織「學生園地作者旅行
團」,於是一呼百應,我和崑南、王無邪、葉
維廉及蔡炎培,就是那次旅行認識的。葉和蔡
後來去了台灣升學,前者當了台灣作家,後者
則是別創詩風天生的香港詩人。11月中泰國清
邁旅行回港後返加前夕,再約崑南正午舊地
(藍田地鐵候車站內)重敘。有了去年附近一
帶缺乏寧靜餐室經驗,甫見面當即告訴他還未
吃午飯,先果腹再說。九龍灣地鐵站德福商場
外一家餐館,去年家族小輩帶我見識過,頗清
靜,就不知今年執了笠沒有。隨便,我無所
謂,反正是詳談。崑南回應說:不過,5點鐘
要見一位朋友。談到4點鐘足夠有餘了,我回
答說:明年10月左右,多數會再回來申請回鄉
證。有了回鄉證,去中國可避免拿護照申請簽
發入境證不少麻煩,到時再約你吃晚飯吧。我
問他這麼多年裡有沒有見過老王?他苦笑著搖
頭道:沒有。很久以前見過一次,可是找不到
話題,那真是自討沒趣,以後就怕怕。少年時
代老王和我們特別投契,聖約瑟英文書院番書
仔,竟然中文書寫了得,他用筆名伍希雅發表
的譯詩頗有過人處。到60年代初現代文學美術
協會解體後,忽然「移情別戀」。過了不久去
美國深造,回來後就開始和我們疏遠了。老岑
不太喜歡懷舊,我也不喜歡懷舊,只會碰上心
血來潮擇舊而懷。老王任職大會堂香港政府博
物館那段時日,我因特別事情曾找過他,給我
印象卻似和陌生人談話,無復當年知無不言、
言無不盡的「詩朵情愫」。他看來是理智型人
物,料不到擅畫潑墨山水,聽說他的畫作不是
隨便可以買到的。
60年代中那次天星小輪加價斗零引發暴
動,你我都是局外人,沒想過居然是六七暴動
前奏。吃過午飯氣色轉佳,我繼續說下去。好
像是前年某一天,記不起了,偶然讀到加西版
明報副刊,大篇幅報道斗零加價引發暴動那位
先生的近況⋯u8943 .唉,他名叫⋯u8943 .你指誰?就是
那位以後大出風頭的仁兄,最後出了家當了和
尚。噢,現在想起了,蘇守忠。他在文章裡說
受了你的啟發⋯⋯哈哈,他說受了我的啟發引
爆暴動?不是。那是說,他受了我的啟發出
家?受了我的啟發當和尚?你信不信?老岑哈
哈連聲追問。好像也不是,完全忘記了。總
之,他說,受了你的啟發就辦成了些什麼的。
你們是朋友?老岑點點頭沒再說下去。
我們無言相對沉默了幾分鐘,只看著我開
懷大嚼。他在《詩大調》《前言:行詩走欲》
說:「⋯⋯杯前飯後之間,我們愛說兄弟一
場,唔使(洗)講Ï。但,唔講唔得,那些日
子,這些日子⋯⋯:一大堆唔講唔得的說話,
不知為什麼見了面反而講不出來。和去年首敘
那樣不覺得興奮只是高興,或許年事漸長,我
們都對很多事情看透︰又在不同的空間生活,
這本來很正常。一切都講緣份,沒有緣份,一
定不可能40年後再碰頭“他去年的電郵說過,
最近幾年每次回香港,都是我離開以後朋友跟
他提起,所以知道我回來。要不是那次出席浸
會大學詩朗誦會,碰到⋯⋯陳中禧。對,就是
她。她知道我和你是幾十年老友,說你正在打
聽我的郵址,跟我要了。對啊,我回答說:她
獲得你的郵址就立刻電郵給我了。其實,我10
年前去多倫多初見金炳興,他告訢我你來過多
倫多。他還問過你會不會去溫哥華,你說不會
去了,因而沒有機會見面。
老岑自50年代初「學生園地:開始寫作至
今,仍執筆甚勤,至終當了作家。這樣的香港
文學人物,委實寥寥可數。和他會面前一天,
我在許定銘的書房說文談書,也曾講過這一
點。上文提及王敬羲,但是很久未見他大作,
不敢貿然肯定是否仍執筆甚勤。我講出5個名
字。很好,最後那一位你沒故意說漏,老岑回
應道:有興趣見面嗎?今次輪到我笑臉搖頭
了:暫時沒興趣也沒有這個打算。人是會改變
的,一個香港地,不過50年不變。瞬間過了
10年,即是說40年後是會改變的,變好變
壞?你我都看不到了。即使我想見人家不願
見,一句斷然拒見,豈不掃你的興?不必不
必。聽說健康日下,去年回來偶讀報上專欄文
章但了無新意,老實說大感失望,莫非江郎才
盡?反觀眼前老岑,飛躍三級跳。他的朋友
說,我這個老友「活像一個老頑童,可見這五
十年來他人老心不老,可能風釆更勝當年。」
(《詩大調》『□附錄一』《崑南葉輝詩人對談
— 情慾波經》頁304)。老岑說年紀大了自然
變老,不可能風釆更勝當年。與當年大同小異
才真,尤其說話談吐和神情神態。他這位朋友
必是後輩,否則不會鄭重其事加上「可能」。
今年回來,喜見他得了第九屆「香港中文
文學雙年獎」新詩組大獎,獲獎作品正是他送
我的《詩大調》。我回來不久就讀到《明報》上
全版似是廣告的報道,知道他得獎。據友人告
知,從前獎金6萬元,如今政府縮皮又縮水,
減了一半變成3萬元。折算4千多元加幣,總
算不錯啊。一個獨享當然不錯,友人回答說:
可惜你這位老友要與別人分享。是哪位詩人同
時得獎?洛楓,你認識她麼?認識,寫得頂不
錯的。能與老岑分享,相映成趣啊。你對這個
「香港諾貝爾文學獎」有何看法?另一回也有
朋友問。我哈哈笑道:不能拿來比作「香港諾
貝爾文學獎」,諾貝爾文學獎不是雙年獎而是
每年獎,規模與獎金也不同。崑南老早就應當
得獎了,記憶所及,自從他不願再提的《吻,
創世紀的冠冕》出版至今,相距超過50年,才
見第二本詩集問世。恰如他所說的「回頭
望,⋯⋯詩人已重生,詩之言志,只限於志趣
而已。嚼過了金丹,也啖過黃婆湯,足可齊天
大性,行詩走欲,不管萬象在旁。寫詩如畫
符,急急如律令,沒有什麼大不了。」
像老岑那樣,書本與女人不可或缺的大情
大性詩人,寫詩當如畫符當如律令。我最近歐
洲歸來後也試過寫詩,用英文寫贈一位瑞士女
郎。豈料靈感死火,詩門似已砰然關閉。可詩
心未死,今後也不會死,但幾番電腦打字卻一
字無成。寫詩須一氣呵成,畫符當指這點。推
敲不是最主要的,看來我寫詩頂多只去到賈島
苦吟的境界。崑南仍緊記我原名,所以直呼他
老岑了。我常常說他的英文比中文好,應當向
各方讀者雅人君子,特別而且大力推薦集中臨
末輯詩《詩房菜》老岑的英詩,還有兩首王辛笛
詩英譯。原因簡單不過:老岑才情詩氣,盡在
英文造句用字中。所以在《詩大調》扉頁他這麼
贈我:「在詩的長河上,我們永遠在一起!」
詩河上彎曲且長,極目十萬里。他憑自由
式泅泳游得快,和我相距不算遠也不算近,但
會一先一後「永遠在一起」,這是真實的體驗
與見證。這裡的我們,不限於我和老岑,還有
真知他果然是大哉!驊騮也!以及欣賞他靈慾
升仙、才華藝志共鑄成詩的讀者。文學有如馬
拉松賽跑,堅持和執著居首,到百年歸老那天
來了,才算抵達終點。再過10年,50年代那幾
位從「學生園地」躍入香港文學的作家,還有
哪一位仍在?還有哪一位仍執筆甚勤?雖然不
敢想像,以老岑的才情推斷,當仍執筆無間,
可是我也不敢想像能目睹這情境。那時候,我
和他應當比以前更接近了。我卻深信不疑,只
有像他那類勇於「焚燒永恆」的詩人,才會82
歲仍「要娶老婆/也要ö香港搵番個」(《詩大
調》末輯「詩人醒《我係香港出世》」頁293)。

2007年12月19晚燈下溫哥華楓葉書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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