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薩:抗爭是文學的根源

(原文刊於明報之“星期日生活”
早熟傾向創作人與事,即是這種文學抱負的來處,究竟如何誕生?我認為答案是對抗精神。我深信凡是埋首創作,生活於自己獨特天地的人們,自然會間接地表述對人生或世相的抗拒與批評態度,投入想像與夢想工程去替代現實世界。

(What is the origin of this early inclination, the source of the literary vocation, for inventing beings and stories? The answer, I think, is rebellion. I’m convinced that those who immerse themselves in the lucubration of lives different from their own demonstrate indirectly their rejection and criticism of life as it is, or the real world, and manifest their desire to substitute for it the creation of their imagination and dreams.(《給青年小說家的信》英文版第七頁)

《紅與黑》第十三章引言中,作者司湯達(Stendhal)寫上這麼的一句話﹕「小說是帶著上路的一面鏡子。」這句話引來不少書評家的論述,但大致上,都是表揚小說中寫實色彩的比喻。可不是嗎?沿途帶覑一面鏡子走路,鏡子反映到什麼就寫什麼,正如拿覑相機,看到什麼便拍下什麼,這就不是百分百的寫真嗎?

不過,如果你是成熟及專業讀者,就會發現作者不外是轉移視線的筆法,因為他刻意指出這句話是來歷自一個名為Saint Real(神聖現實之意),十七世紀的歷史學家。不止此,沒錯,確有其人,但他全部作品中根本沒有這句話。明顯地是司湯達本人撰寫的。其中含意是什麼?就是作者擺明杜撰,故弄玄虛,似乎志在捉弄讀者,弦外之音在﹕「我筆下所寫,的確實實在在,但大家可否看出有那一些不外是信口開河的呢?」

從這裏,帶出了一個可能大家視而不見的問題﹕為方便計,常常愛把一些文學作品歸類,某某寫的是現實主義,某某的是後現代主義等等。其實一部可稱之為偉大的作品,隨便拿主義式框框固定有誤導的危險。

司湯達《紅與黑》一直被歸類為現實主義小說經典之一?看來,這只是小說入門之類文論才會如此定位,當你多讀一些,就會發現司湯達根本喜歡以戲謔方式造假而自娛,如果你以為他真單靠鏡子來記錄眼見的一切,那便錯了。藝術文本,在顯義與晦義之間,出現大大小小的浮動關係,可建立不同解讀的空間。當大家多讀羅蘭巴特的文章,自然明白是什麼的一回事。

主義框框 大可不必

榮獲今屆諾貝爾文學獎的略薩(Mario Vargas Llosa)的小說,就常被框成現實主義行列,有些在前面冠以浪漫,或結構,甚至魔幻等等。問題是﹕不必要,想了解作者風貌,直接去讀他的文本就是了。

略薩書單不會短,大家從網上都可以找到,小說之外,還有評論、遊記、傳記及戲劇,而小說的文體也多面,歷史、言情、犯罪,甚至帶點倫理。這更加說明,如果拿一個乜乜主義來框住他,是委屈了他吧。

大家如果想走捷徑,了解一下這位諾獎文學新主人的寫作風格,去閱讀他的一本小書,最直接不過了;這本就是《給青年小說家的信》(Letters to a Young Novelist ,原文是西班牙語,英譯﹕Natasha Wimmer,2002年由紐約Farrar, Straus and Giroux出版),在其中,略薩借給青年的信暢談創作之道。信中透露自設神龕的作家有福克納、海明威、Andre Malraux, John Dos Passos、加繆及薩特了。從作家心儀的作家名單,多多少少可以摸到其寫作風格一二。(其實,在略薩內心還有一個特別的位置,留給集偶像/粉絲/好友於一身的帕斯Octavio Paz,他也是諾獎文學得獎者,稍後還會提到他)略薩認為文學應是畢生抱負,帶點宗教式執念與熱情。他喻之為肚裏的絛蟲(tapeworm),一旦依附體內就安身立命,除也除不掉。主人要不斷創作餵飽它,同生共死。作者準確的說法是﹕「你在內心深處已意識到文學到底是什麼,已準備獻身文學之中,視為高於一切,堅定不移的行為。」

關於得獎理由,文學獎評審單位瑞典皇家科學院的評語,通常都十分精簡到肉(新聞稿原文﹕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for 2010 is awarded to the Peruvian author Mario Vargas Llosa 「for his cartography of structures of power and his trenchant images of the individual’s resistance, revolt, and defeat」),如果直譯,可能令普眾往往不得要領,筆者就嘗試據讀他的作品消化與啟發後所得而意譯如下﹕「頒獎給七十四歲的略薩是要「表彰他繪制權力結構的筆法,以及他把個人的抗爭、反叛精神及挫敗感,同時切割得血肉分明。」略薩的抗爭與反叛在作品中是十分明顯的。他自己也這麼寫﹕「虛構小說中那種觸摸不到的生活來反抗實在生活,會造成什麼傷害呢?對於實在生活,這些抗衡又意味一些那樣的危險呢?大致上是沒有的……優秀文學少不了對現實世界產生焦慮,在特定環境裏就往往演變為面向政權、建制或者傳統信仰而形成的反抗精神。」

所以,如果把略薩這個作家標籤為寫實主義範疇,是非常片面的。聽聽他如何談論寫作的虛構技法﹕「確切的說,(虛構)是歷史的反面,或歷史的背面;虛構就是根本不曾發生過的事件,這些事件必從想像和話語中創造出來,如此便可慰藉一下在現實生活中難以滿足的慾望,如此便可讓幻想填補你自我發現的空間。」他更引用福樓拜的說法﹕「寫作是生活方式之一種……換句話說,不是為生活而寫作,而是為寫作而生活。」難怪獲獎後他在記者會上,擔憂未來電子書取代紙本書之餘,強調不斷筆耕,直到生命結束為止,還主張多讀文學作品,才有對抗極權思想的能量。

渴望與現實不同的世界

在談傳說中一種頭顱垂地的長頸怪獸的一封信時,略薩莊嚴地指出﹕「小說家要熱烈渴望一個與現實不同的世界……其實,所有小說都是披上真理外衣的謊言,但這就是創造一種。至於這種真假錯覺技巧是否有說服力,一如馬戲團魔術家的掌聲取決於其戲法能否出神入化了。」

略薩在不同的訪談中,很喜歡強調心中的妖魔(Demons),他認為小說家的真實或真誠,是接納這頭來自內心的妖魔,而且終生盡力為它服務。

前文提到的帕斯,他之所以崇拜是二人同聲同氣,樂意受這頭妖魔奴役。尤其是帕斯,九三年時已七十九歲高齡,仍可撰寫《雙重火焰》(The Double Flame: Love and Eroticism)這部情慾巨著。二○○○年略薩把《語言的激情》(The Language of Passion,是他在馬德里一份報紙撰寫的專欄文章的結集)向帕斯致敬。全書四十六篇文章,而這篇題目名為語言的激情,是有來處的﹕超現實主義創始者布列東逝世時,帕斯在悼文中這麼寫,「沒有語言的激情元素,超現實主義就根本不會在世間誕生。」

今屆諾貝爾獎真有意思,值得全人類高度讚揚,因為文學獎與和平獎的結果,明顯地是針對世上某些地區極權主義集團,不顧世人齒冷,囂張地踐踏自由和人權。年年內地作家自怨自艾地提出一個問題,為何人口數以億計的國家一直無法獲得這個世界地位崇高的文學獎呢?答案只有一個,其實也好簡單,釋放所有如劉曉波等異見人士,多扶植幾個像略薩的作家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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