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紀誤譯 Beat Gene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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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於明報11月28日周日副刊

半世紀誤譯 Beat Generation
「垮掉一代」把文學路上精神徹底垮掉

Beat Generation 出現於1948年,《在路上》(On The Road)成書的時間或稍遲一兩年,至於《嚎叫》(Howl),寫於1955年(整本詩集的作品1947-1997),半個世紀已經過去了。《嚎叫》(Howl)經典重現,這一回,是借電影還魂,令人興奮,意義重大。(當然,1969年荷里活曾拍了一部名叫「逍遙騎士」 Easy Rider 的電影,未知大家還記得否?)
英國出現過「憤怒一代」,法國出現過「新浪潮」(The New Wave ),美國出現過「迷惘一代」(Lost Generation),然後是Beat Generation,若說到影響深遠,在現代文學範疇中,還以後者為最。
可惜的是,一直以來,人們約定俗成,把Beat Generation 譯為「垮掉一代」,這個「垮掉」的演譯,根本與Beat 精神相違反,只產生岐義的思維。最後,把美國文學的「路上精神」完全垮掉。
「垮掉」的含義是倒塌、失望、頹廢、站不起來。徹底失敗。除非人們完全未認真閱讀過Beat作家們的作品,否則不可能產生這樣的印象或感覺。沒錯,Beat作家群喜歡與當年聚集於三藩市的嬉皮士(Hipster)共處,那些吸毒、酗酒、縱欲行為,的確有點相似「垮掉」行為,但真相是:Beat作家們並沒有像嬉皮士對人生樂於捨棄,對生活無能合作的態度。所以拿「垮掉」來形容嬉皮士較為合適。但Beat作家們只是喜歡與嬉皮士交朋,他們本身並非嬉皮士。看來,有人把嬉皮士與Beat作家們混為一談,才譯出「垮掉一代」這個滑稽得很的名稱來。
Beat 這個字,的確具多層意義,但,主要還是音樂方面的節拍,而不是Beaten (被擊敗)。就算帶有Beaten的意思,這個字也可解作疲累(對人生的疲累)。毫無疑問,Beat是《在路上》作者傑克凱魯亞克(Jack Kerouac)樹立的,但到1952年由傑克朋友John Clellon Holmes 在《時代雜誌》撰寫了“This is the Beat Generation”才正式昭告天下。筆者捧讀他們作品後心得,認為非正名不可,Beat Generation 不可能譯為「垮掉一代」,譯為「躁動一代」較為合適。
所謂「躁動」是指他們的生存狀態(貧困、潦倒、惶惑、一無所有),對社會周邊事物,對眼前世界現狀,因反叛、抗議、無奈卻不妥協,而凝聚成躁動不安的心理狀態。
傑克在他的一篇文章The Origin of the Beat Generation,曾這麼憶述他的祖父Jean-Baptiste Kerouac:「每逢暴風雨的夜晚,阿爺他都會沖出外面揮舞著火油燈,向雷電大叫。‘啊,來吧,如果你比我還厲害,就劈我及弄熄我的燈火吧’,但媽媽和其他人就躲在廚房時發抖。很奇怪,他手上的燈火從未熄滅過。傑克又說,與生俱來的Beat guts,可以追溯到祖先Breton族,他們是古老歐洲的勇敢貴族,面對拉丁法蘭西抵抗到底,從不言敗。」(原文大家可以在http://home.earthlink.net/~copaceticcomicsco/Kerouac.html 對證。) 在麥卡錫年代,那班作家仍敢於拍案而起,就不簡單,例如,在警棍下金斯堡仍保持微笑,以上的情景,把Beat Generation 譯作「垮掉一代」是不是有點風馬牛呢?(不客氣的話,這是無知。)
金氏與傑克的友誼,大家有目共睹。在《嚎叫》詩集中的一首《綠車》(The Green Automobile), 寫於1953年,可以看出明顯地是受《在路上》的主調影響:駕著車,四處飛馳,穿州過省,是逃避現實,自我放縱的象征。
看過《嚎叫》的讀者,很難不受金氏那種坦率,豪邁之熱情所感動。他的長短交雜詩句,要停頓就停頓,要一口氣朗誦爆發,就一口氣爆發。對美國社會的尖銳批評,針針見血,達到無比瘋狂的程度。
一個堂堂愛國的男兒漢,何來垮下來的感覺呢?聽聽這把聲音吧:
Visions! omens! hallucinations! miracles! ecstacies! gone down the American river!

Dreams! adorations! illuminations! religions! the whole boatload of sensitive bullshit!
Breakthroughs! over the river! flips and crucifixions! gone down the flood! Highs! Epiphanies! Despairs! Ten years’ animal screams and suicides! Minds! New loves! Mad generation! down on the rocks of Time!
Real holy laughter in the river! They saw it all! the wild eyes! the holy yells! They bade farewell! They jumped off the roof! to solitude! waving! carrying flowers! Down to the river! into the street! (對不起,這類詩句的原汁原味是不可譯的,也不必譯。老實說,要欣賞就要盡可能/直接讀原文。大陸文楚安就被稱為Beat專家,一生譯作五百萬多字,可是,對金氏詩作誤譯的地方同時也不少。他還寫過一本《垮掉一代及其他》的專著。有關傑克的,我手上還有趙元譯的《孤獨旅者》(遊記),金紹禹譯的《垮掉一代》(劇本),梁永安譯的《達摩流浪者》(小說),婭子譯的《荒涼天使》(小說),華明,韓曦,周曉陽合譯的《垮掉的行路者》(傳記)。
以上原文詩句是節引自 Howl 第二節的尾段,這種浪接浪式的沖剌,像高手連環發射鋒利無比的暗器,整個時代都無法招架得住似的。垮倒的不是詩人本身,而是美國才對。
五十多年過去了,美國進步了多少?世界改變了多少呢?《Howl》一開首是這樣寫的:
I saw the best minds of my generation destroyed by madness, starving hysterical naked,

dragging themselves through the negro streets at dawn looking for an angry fix,

angelheaded hipsters burning for the ancient heavenly connection to the starry dynamo in the machinery of night,

who poverty and tatters and hollow-eyed and high sat up smoking in the supernatural darkness of cold-water flats floating across the tops of cities contemplating jazz,
我們依然目睹一代精英人士被摧殘......
Angry fix ,因對環境不滿而Angry fix的,到今天,大家都可以看到,太多了。剌針的比喻,沒錯,是帶著憤怒的。
一樣是一個機械感覺的夜晚,可惜,滿腦子天使夢想的嬉皮士愈來愈少了。相反,滿腦子魔鬼到處皆是。They bade farewell! They jumped off the roof! to solitude! waving! carrying flowers! Down to the river! into the street! 世界角落向建制說不的示威人群不斷擴大,於今為烈,可不是嗎?yeah, Down to the river! into the street! 真的,這些日子,每一次朗讀金氏的詩句,胸間的鬱悶,難以揮散,因為人類文明巨輪停滯不前,在某個程度上,還是後退了。
不只是金斯堡,我們仍仿佛看到 塞萬提斯的唐吉柯德向風車挑戰,看到加謬的神話英雄西西弗斯埋頭推石上山,也看見貝克特的流浪漢望天長歎,等待果陀,艾略特說得對,我們都是空洞的人,世界就是一片荒原。
讀傑克的《在路上》,主角駕著車,橫越美國各州,大家都會感覺得到,這不是一趟普通的旅遊,而是一次心靈旅行,一次躁動不安的心路歷程,似乎是逃避,骨子裏是掙扎與抗拒,在一個與大自然相配合,闖出另一個更大的自由空間。
評論家都同意,這種「路上生活」寫法,是美國文學的一種傳統,如以往的「白鯨」、「芬恩歷險記」,1945 至1890間,還有其他作家如Norman Mailer, Thomas Pynchon, Ken Kesey, Tom Wolfe,Hunter S.Thompson等,他們多多少少都帶有四海為家的色彩,但,傑克能夠脫穎而出,成為一代宗師,除了時代因素之外,就是他個人的確具有獨特的地方。記不起那位文學理論家說過,普魯斯特的,是靜態意識流,而傑克的,是動態意識流(大意)。這個說法,筆者完全同意。當你翻起《在路上》第一頁,便好快被他那流水行雲的筆調所牽引而讀下去。他對於爵士,behop,樂與怒深深入迷,同時,因與信仰東方神秘思想的詩人作家Gary Synder結成好友,所以,在字行間,不時帶出禪佛式哲思,與西方都市式狂熱,末世式墜落,催生了可遇而不求的音樂節拍式語言天地。於是,他與友人們的流浪,酗酒,吸毒,雜交,露體,甚至搞同性戀等等行為,種種形式的發泄及反叛,到頭來,讀者仍會相信,雖然在無法直接動搖權力至上制度的環境下生活,只要精神上,道德上對抗,也是一種另類的積極生存。
大家會覺得作者及其友人們精力無限,像一群鮭魚拼命地逆流而上,中途受了挫敗,心中目的地的信念仍不會消失,這真是一次奇妙的帶著鮭魚旅行,自得其樂。
很容易令人想起納博格夫的《洛麗妲》,主角帶著少女駕車出走,遊歷美國各大城市,城市文明五光十色,可是心靈卻每走一段路,就愈感到空虛,無望,對世俗生活的虛偽色相感到無比的厭惡。傑克的文學世界,比想像中還複雜,因為似有點明知山有虎,偏向山中行,夸父追日式不斷尋索。果陀代表等待的話,傑克就代表窮追。不單是形而上的,藝術性的,而是全方位形式的行動。路,不管是什麼方向的路,只要你肯提步前進,總會抵達一個地方。事實上,人生沒有既定的答案,所有意義,都是各自尋找,只要你能活著。
可以說,在傑克的信念裏,沒有象牙塔,只要一天不死,就一天向前闖。《在路上》的結尾是這樣的:「....沒有人知道,沒有人,我們除了衰老的荒涼感,還會知道將來有什麼事情在自己的身上發生呢?我好掛住Dean Moriarty,他那一直尋找不到的老父,更加在心裏揮之不去,我的確好掛住Dean Moriarty啊。」未來,始終是一個未知數,既然未知,怎能隨便放棄呢?所謂浪跡天涯,只不過是反抗社會現實的一種人生態度及策略。
看官,到此,大家應可理解到,怎可以容許自己認同BEAT GENERATION被譯成《垮掉一代》呢?相反,是他們對人生那顆躁動之心,日以繼夜,鍥而不捨,追尋生命最核心的東西。最後,就算不同意《躁動一代》的譯法,不介意,也絕不可能譯成《垮掉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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