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mas Transtromer: 影子常比肉身更為真實

2011諾貝爾文學獎得主Tomas Transtromer:
影子常比肉身更為真實
(原文刊于2011、10、9日明報周日副刊)

崑南
 
第一次看到特朗斯特羅姆( Tomas Transtromer)這個名字,馬上帶來奇異的聯想, Tranströmer 與英文的Transformer 實在太相近了。這個字可解作作變壓器(俗稱火牛),或代表日本動畫《變形金剛》。或說,這與他的詩作,風馬牛不相及啊。可是,從動詞Transform,改變,變換(其實Transformer也是一個改革者)去伸延本身的意義,就相當接近特氏的詩風了。

這位瑞典詩人23歲時,便出版詩集《Seventeen Poems》。到了今天,80高齡了,甚至因病半身不遂,仍然創作不輟。他本身生命,便是一座《變壓器》,克服面對不同的困境,從而帶大家認知日與夜(或生命與死亡)這個雙胞胎。

應該是時代的變異,從前的史詩,詩劇,我們有荷馬、但丁,莎士比亞,到了艾略特,已開始是一個休止符了。艾氏的組詩,一時無兩,說是繼後無人,相信沒有人會異議。如果說長詩像天梯,而短詩則是打開一度又一度地獄之門。在歐美詩壇上,有本領頑強地闖過去,特氏肯定是其中佼佼者。

不少批評家愛把他標簽為什麼神秘或超現實主義者。這只說明,是他們的脩惰性,習慣在二分法上建構論據。詩人寫的是生活本體,他洞悉到城市與大自然就沒有分別,他具有天生的靈瞳,與眾不同,別人看月亮,只看發光的一面,他還看透月亮的背面。一點也不神秘,更說不上超現實。我想,是時候糾正謬誤思維,所有世相就是實相,包括常人看不到的東西。

特氏一生寫的都是實相,他大半生努力向世人訴說的,就是他眼中,心中的實相。生老愛病死,就是實相。從這次他的獲獎,在我個人的感覺裡,也是另一個「實相」的呈現。可不是嗎?諾貝爾文學獎,許久沒有頒給詩人了,上一次是1996年的波蘭的Wislawa Szymborska 。諾貝爾委會因避嫌對本土作家的偏愛,對瑞典作家往往琵琶半掩面。上一次瑞典作家得獎,是37年前1974年之事了,當年由Eyvind Johnson 和 Harry Martinson 分享這個殊榮。有人指出,正因如此,推遲了十年,特氏才等到這個機會。實相終歸出現,沒有被埋沒,特氏今屆獲獎,正是實至名歸。

他的詩作,影響深遠,自六十年代開始,已先後被譯成50種語言。譯者包括Robert Bly, Robert Hass, May Swenson等。陳文芬告訴我,還有一本是馬悅然譯成英文的,薄薄的一冊,詩集名《藍房子》,在英國珍本書店叫價八十五英鎊,今時今日詩人得獎,看來,書價還會向上漲。(真羨慕,在外國文學有價。這是題外話了。)
 
他的一首Further In,就把城市與大自然(其實,正如上文提出過,城市不就是屬于大自然一部分嗎?)融成一體,寫在塞車困境中,看到龍,發覺自己成為龍之鱗甲,紅日從窗外流瀉而入,自己變得透明了:

I am transparent
and writing becomes visible
inside me
words in invisible ink
which appear
when the paper is held to the fire!
透明得體內文章,看得清清楚楚,雖然墨水是隱形,紙上文字在火中便顯現出來了。

在另一首November in the Former DDR,詩人眼中的火車,停站落客,一如產卵,教堂銅鐘變了載水器,石頭開口說話。。。。

特氏的讀者,會覺得其詩作所表達的,常是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生物與非生物的角色互調互纏,進入一系列獨特的風景。老實說,如果套用超現實手法,神秘色彩作為論點,只會反映他們是患上藝術文化的貧血癥狀。
我們可從兩個不同角度討論。其一,真正藝術家具天生洞悉力,可以看破人生表征,追回事物的原型或母體。
其二,原來,世上并沒有超現實或神秘這回事,更沒有虛實的分野。或換一個角度述說,所有藝術品都是從人的腦袋拓展出來的,那麼既然來自人之實體,何來超現實與,又何神秘之有?

特氏的詩,分明幫助我們進入一個虛實合一或共生的世界,在其中,虛實不是相反,對立的名詞,而是無論今天說虛,明天說實,都只是一體而分不離,或無需分離。

其二,先提出一個問題,蒙娜麗莎與飛碟,那一樣是真實?前者不斷被複制,透過人手或合成,到頭來,那一件仿真較真,又如何判定另一個是膺品?飛碟現象,世紀以來,成千上萬的檔案,還未出現可信靠性實物,你不相信,但相信徒的數目不斷增加。到底是真實或是幻想呢?大家找到答案嗎?我想說的是,人生在世,我們原來并沒有辨別真假的能力,這麼一來,又憑什麼可以一口咬定誰是誰非呢?

特氏的詩,用字不艱深,相當淺白,他的功力就在把這個淺白和那個淺白叠在一起,出奇地創構出新的層次,新的空間,而些層次和空間,本來就一直存在那裡,像石中之玉,始終是玉,只是真玉在石皮之下,閣下沒有察覺及判定吧了。讀特氏的詩,我個人的經驗是,許多時候感到詩人的佛性: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善惡生死也無門,唯人自召吧了。詩人打破觀念二分性的謬誤,給大家推開了大門,靜觀第五維的量子世界。

所以,讀特氏的詩,是一個藝術層次,一個哲理叩問,或根本是現代文學中一片凈土之誕生,又是思維宇宙的暗物質活動。要進入特氏的詩境前,要有坐過山車之類的心理準備。最後,還是借引用詩人本身的話語作結:

感到心跳仍是美好的
但影子常比肉身更為真實
他那盔甲上黑色龍鱗之外
武士模樣顯得毫無意義
(It is still beautiful to feel the heart beat
but often the shadow seems more real than the body.
The samurai looks insignificant
beside his armour of black dragon scales.
____ AFTER A DEATH)

當讀者明白影子會比肉身更真實時,就可以理解特朗斯特羅姆把人生變形,把真相變臉,更把整代詩歌變壓之莫大苦心,也是詩人終生追求創作境界之至上喜悅。同時,大家還可分享到詩人建構每一句每一行的過程中之入世溫暖,絕對不是大多評論家所強調詩人制造人類文明距離之冷漠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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