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屆書人獎揭曉:歷史是由不完整的記憶與文字構成

原刊于明報《周日生活》副刊(2011、10、23)

朱利安.班尼斯(Julian Barnes) 終于獲得《書人獎》(Booker Prize)了。「衛報」報道的標題就是: “Booker prize 2011: Julian Barnes triumphs at last”終于勝利了。真的,朱利安被選入最後名單已前後三次之多。這屆,憑他第十一本著作《終結的意識》(The Sense of an Ending),把獎拿到手了。得獎後,他感慨地對記者說,「無論怎樣,看過我這本作品的人都會同意,確是完美之物,大家都知道,在未來的歲月,實體書要與電子書對抗,而我這本書說明實體書還是值得擁有及收藏的。」事實上,
今屆的The David Cohen Prize for Literature (被譽為英國的諾貝爾獎)也成為他的囊中物。

朱利安今年65歲,1984,1008,2005三屆都入圍,最後都輸子。2005年由《海》(The Sea)的John Banville,不知他當時是否心服口服,我個人卻認為John是實至名歸。

《終結的意識》寫Tony Webster與中學密友 Adrian Finn的特殊關係,一層又一層的回憶片斷,結構具懸疑情節,引人入勝,這是表面的看法,其實作者想企圖表達的,是一個絕非尋常的心路歷程。近年來,英美文壇大勢傾向于帶有歷史背景或傳記體色彩的作品,對于我個人來說,真的可以說不是我杯茶。例如2009年的書人獎得主Hilary Mantel 那部《狼廳》 (Wolf Hall),就是一部徹頭徹尾的歷史小說。又例如近年被譽為美國文壇新希望的Jonathan Franzen,他的《自由》 (Freedom)就是一部家族史。 內心獨白式,像洋蔥剝片的心理敘述之類文學作品,似漸受文學獎評審諸公的冷落。

今屆特別引起人們的注意,正是評審的身份不受重視。主席是曾在The Daily Telegraph Gaby Wood英國M15情報局工作,寫過一本間諜小說的Stella Rimington,她事前還公開表示,作品能吸引大眾的閱讀口味,才是得獎的決定性因素。這個「開場白」很快便觸動了不少人的神經,質疑書人獎的評審尺度愈來愈低俗了。人們更想到當年Beryl Bainbridge 的作品好評如潮,但在生時,從未被書人獎評審垂青,結果有一屆特別加設一獎追封她的成就。前車可鑑,這一個事實一直被人認為是書人獎的最大污點。 

評審席的另外幾位的成員,在文壇上都是無名之輦,Susan Hill及
Matthew d’Ancona,都是寫驚悚小說的,Chris Mullin 只是過氣議員,只寫過一些日記體裁的作品,最後,較像樣的是The Daily Telegraph 報文化版的主編Gaby Wood。難怪有人報料,明年獎有另一個文學大獎,與書人獎打對臺,務求選出真正代表文學性的優秀作品。看來,未來書人獎的評審人選,非要加把勁不可。去屆得獎者Howard Jacobson的喜劇作品,水準一般,一年來鮮人論及。

朱利安的得獎之作,只有一百五十頁,共兩章的小說,是書人獎歷史得獎中字數最少的第二名。Stella得意洋洋地對記者說,「這部得獎作品可讓大家一讀再讀,也不會感到乏味。」因為既有豐富的文學原素外,也吸引大家閱讀下去。

這個說法,的確也錯不到那裡去。我個人的看法是:朱利安的回憶技法,與普魯斯特的,是有很大的分別,雖然兩者都在記憶主題上重塑人生真相。朱利安是山羊座,普魯斯特是巨蟹座,明顯是是主星土星與月亮的對比。月亮較代表了語言的糢糊性,隱晦性,夢幻性,而土星,雖有海王星之助,線索是循規蹈矩,行文是清晰簡潔的,雖然是環繞著愛欲、友情、死亡等上面。

《終》書一開始,便把記憶切成一片片,逐片登場。普氏視記憶為生命體,自由成長,多彩多姿,但朱氏只是一個旁觀者,甚至監察者,記憶在他的筆下,恍如實驗品。在第二章開始不久,朱氏就借主角的話這麼說,所謂歷史真相的形成,不外乎是不完美的記憶與不完整的檔案文件所結合而成。他用了:Imperfections 和 Inadequacies這兩個字。然後說了一大段議論式文字。

普氏成意識流文學之祖,全因他的綿密語言,把回憶編織滴水不漏,一個比人生更真實的夢,而朱氏喃喃自語在講道理,分析自己的想法。2008年他出版了一本自傳式作品,名為《沒有什麼可怕的》(Nothing to Be Frightened Of ),與他的哲學出身的親弟大談生死之道。他的另兩本名作:《Arthur & George 》(2005) 、《Talking It Over》(1991),是人物獨立分隔或對談的方式,其中就加插了不少議論式哲理式的內容。看來,在朱氏的心中,回憶是多麼不可靠,借他的語言就是:「想起水中之浪,月光下的閃爍,洶涌過後,便消失了,只會被一班少年學生拿著電筒在黑暗中盲目照射,要追尋什麼似的。」

在《Identitheory.com》這個文學網站,讀到一篇與朱利安的訪問,其中他談及作家私隱時,他說,「他覺得作品與作家是分開的。正如我說過,我們作家不是競選什麼公職,你不喜歡我,我不介意。你不喜歡我的作品,我也不介意。(And as I said we are not running for office. You don’t like me. I don’t mind. You don’t like my books I don’t mind.)」十分同意。可是,當你閱讀他的小說,自然發覺這位作者對人生事物議論多多,用心陳述,無窮筆力,志在讀者能夠好好地消化及接納。咀裡雖說不介意,但至少希望讀者共鳴,是肯定的。

上面提及過,2005年朱氏也有提名,但敗于John Banville手上,兩位作者比較,約翰的寫作風格,我較為欣賞。他的語言充滿魅力,完全是愛爾蘭文字特式,沒法子,喬衰思當前,愛爾蘭式獨創性文學語言的確獨當一面。

話說回來,當今世界文壇,美國小說大師買少見少,目前靠Philip Roth 獨撐,不是辦法,今屆諾貝爾文學獎大熱倒灶,未來行情也不見得漲到那裡去。歐洲優秀文學家如林,單是英法,已令人目不暇給。有人認為,不久將來,連加拿大也追上來了。

最後,筆者寄望明年英國本土真的出現能與書人獎抗衡的文學獎,令世界文學成長更多茁壯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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