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西迪回憶錄:1989年人類文明正邪交戰中的里程碑

書在燃燒

魯西迪回憶錄:
1989年人類文明正邪交戰中的里程碑

(原刊于明報周日讀書版.10.7.2012)
崑南

1989,在人類精神文明史上,是一個重要的年份。是善與惡,戰爭與和平對立/對抗,各自爭扎的一年。或者簡單地說,是正邪對決,一場轟天動地的一次革命。

當要回顧1989年,對於中國人,德國人,波蘭人,甚至捷克人,都是整代難以忘懷、悲喜交集的歲月。不用說,其中6月4日的天安門事件是最為慘烈的一幕,一個民族拼命爭取自由民主的運動,被一黨專政的炮火鎮壓下來,不過,如果把眼光放大一點,這事件正催生了11月9日的柏林圍牆倒塌,以及波蘭、羅馬尼亞、捷克等國家一連串的獨裁政權的崩潰,呀,還有智利,12月14日舉行了16年來第一次自由投票選舉;時間拉長些,連蘇聯也受影響變天了。我們也知道,同一年達賴喇嘛獲得諾貝爾和平獎,還有,同一年的7月14日,正是法國革命200周年紀念日,還有還有,宣揚嬉皮士精神的胡士托音樂節,驟看來,世界的確改變了,是嗎?是嗎?

可是時間再拉長一下,只帶來了一個殘酷的答案。世局就是這樣的戲劇性。何以見得?6月1日起共10天,教宗保祿二世訪問挪威、愛爾蘭、芬蘭、瑞典等北歐國家,宣揚和平理念。在他的行程第4天,便發生了天安門事件了。這還不是戲劇性的歹角出場嗎?

2月14日是情人節,普世同歡,偏偏在這一天,伊朗宗教領袖高美尼頒布全球追殺令,煽動狂熱的回教人士取下印裔英籍作家魯西迪的人頭。為了一本書《魔鬼詩篇》,為了書中一個狂人角色的一個夢,就被判死刑?對終生投身藝術創作的人們,這個事件之發生,不正是一齣荒誕無稽的戲劇嗎?
  
當年另一位著名作家馬田艾米斯(Martin Amis,英國憤怒一代著名作家Kingsley Amis之子)公開預言,說,「追殺令過後,魯西迪便會消聲匿迹的了。」事實證明並非如此,魯氏不但沒有像他的名字那樣Rushdie(Rush-to-die,趕著去死),23年後,反而活存下來,還可以繼續創作。今年的半自傳式的回憶錄《約瑟安頓》(Joseph Anton),更加成為1989年這場人類精神文明轟烈奮鬥中的活鮮證物。

這部回憶錄,全書共650頁,看罷(筆者看的是電子書,所以引述的內容無法列出頁數,只能指出是第幾章)令人想起貝婁(Saul Bellow)的Herzog 的風格,雖然不是全面書信形式,但全書不停找對象申訴,作家啦,名人啦,保護他的人員啦,他的家人啦,甚至上帝啦,無一倖免,從而反映一個被追殺陰影下的人,是如何度過他的孤獨(但不算無援)那種誠惶誠恐的孤獨生活。或者還想起一部電影,奇連伊士活主演的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 大家可以看到魯氏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The Good, the Bad,好的一面是指他的坦率與勇氣,例如他對四位妻子承擔他的不忠,例如畢竟他是一位凡人,在逃避追殺令的日子,他以書為伴,寫作,與兒子Zafar 在一起之外,杯弓蛇影,連一個前來修理水喉或清潔的人都懷疑,把自己躲起來。他變得不修邊幅,令身體發胖,煙酒度日,然後與前任現任妻子鬧意見,同時與另些女子發生關係,這些都是需要勇氣寫下來的。他對藝術自由之信念,堅持到最後勝利,的確是一件不容易之經歷。每一章的字行間,我們都可以看到一個作家的風骨。

壞的方面,他以第三身撰寫,筆者認為,不會是因為寫作技巧之需要,不如說是刻意把真我隱藏,比較接近真實。沒錯,他與她們的關係,在書中一一交代,但十分仔細,到關鍵的一點,就輕輕帶過。可以肯定,作為他的妻子,看到這本傳記,會覺得不是味兒。魯西迪雖然口口聲聲,需要愛情,但他的每一個妻子都覺得與他一起生活,總難逃出他的陰影。一句話,相處時光並不愉快。作者顯然有仇不報非君子,趁這個機會,魯氏對於過去與他過意不去的人,都一一不放過。其中表表者,其一是Roald Dahl(寫鬼故事著名的英國作家,1990年逝世)形容他是一個長期令人不快,一雙要勒死人的手的人,這有點接近人身攻擊了(遠因是Dahl曾在報章撰文說魯氏是個危險的機會主義者);其二是James Wood(文學評論家),因為他為了取悅老細,曾刪改過對他作品的評論文字。其實,被他冷言冷語鞭撻的行家,可列出十多位的名單。後半部的內容,不少更是與書人獎有關,討論那屆誰應得獎或誰應落選,還有引述一大段一大段演說,隱藏著大大小小的文壇恩怨。

全書的敘述,巨細無遺,資料性(正確與否有待有關人等鑑證)的東西不少,老實說,若只為了八卦魯氏本人的生平而感到興趣,肯定會滿足這樣的讀者,否則,比較之下,還是他的小說好看得多。魯氏從來是一個具爭議性的天才作家,所以,這本回憶錄所引起的大大小小回響,給大眾說三道四的機會,是無可避免,但對於魯氏迷來說,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反覺得是理所當然之事。
 
如果嫌全書太長,或有點囉嗦,不妨向大家推薦第四章《Year Zero》,此章內作者有提及六四,提及柏林圍牆,有向有關方面寫了一封辯護《魔鬼詩篇》的信,更包括一個頗為有趣的小插曲,因避難,臨時無法回家,那一晚,他與訪問他的女出版家、警探三人在一張大床共宿一宵。全書不時都出現幽默風趣的警句或章節,這正是魯氏一貫的文風。

至於Ugly醜惡部分,固然是指凶險的世情了。1989年,只不過是人類歷史這部煌巨著其中的一頁,不過,可能正是近代史上最精彩的一章。正邪交戰之中,魯氏搖身一變,成為一個象征藝術自由的箭靶,一個命運的奇妙擺佈也。1989年,當然不是一個好時年,對於筆者私人的感受來說,六四事件固然是一個至今仍淌血的傷口,正是這一年內,逝世的名單中,包括不少心愛的偶像,如畫家達利,Elaine de Kooning,詩人 Robert Penn Warren,女星比提戴維絲(Bette Davis),以及小說家貝克特(Samuel Beckett)等。

重覆本文前面所提,把時間拉長一些,讓我們回顧,反思,的確感慨萬千。把時間拉長一些,柏林圍牆倒塌12年之後,東西德統一了。呀,還有,1989年7月20日,緬甸政府正式下令軟禁昂山素姬的,把時間拉長一點,拉長一點,22年後,昂山素姬被釋放了,她贏得了爭取自由和平最清脆玲瓏的一仗。時間再拉長一點,23年後,魯西迪也終於可以繼續自由寫作出版,還寫了部大作,還他清白。貼身保護他的警探Stan,在他筆下也不不少深刻的描寫,幾乎成為第二主角。這位警探還說了一句話,代表了對追殺的野蠻行為的一個率直、簡單之合理抗議,他說,「不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威脅一名英國公民,不能容許啊…」(”It can’t be allowed … threatening a British citizen. It’s not ”)可是,拉長了的時間,對於這一代的中國人,似乎仍停留在1989年的6月,停留在這個6月之4日,停留在這個4日之淩晨…..

最後不如再從魯氏這部回憶錄第二章(不會燒的手稿)中摘取一則小插曲,來一個輕鬆的作結。Liz Calder 是位女出版家,因為她缺乏勇氣接手出版《魔鬼詩篇》,避過了炸彈投擲,經濟拮據之險,以後出版社才可以生存,發掘了Jo Rowling。若不是如此,我們這個世界根本就不可能出現《哈利波特》。命運的擺佈就是這樣戲劇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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