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s: November 2013

反叛逝去。。。杜麗絲萊辛

書在燃燒

doris
(圖:漫畫家筆下的杜麗絲)

悼念杜麗絲萊辛逝世
著作等身終生不肯被標籤

(原刊於明報周日讀書版。11.24.2013)

杜麗絲萊辛(Doris Lessing)這個名字,在我腦海中躍動了三次。第一次是1956年,匈牙利革命爆發,很快被蘇聯武力鎮壓,當年,深受感染,寫了一首200幾行的長詩《喪鐘》,悼念這個歷史悲劇。就在這個時候,杜麗絲表示退出共產黨,公開嚴重抗議。一個原本追隨史大林思想的知識份子,最後還是要逃離,這個果敢行動,對於自由心靈,必然激起莫大的鼓舞。但,六十年代,對我來說 ,太多心儀的作家了,書桌上一大堆大師級經典,始終無法有機會閱讀杜麗絲的作品。

第二次的躍動,是在2007年,她獲得諾文學獎,是第十一個女作家有此殊榮。 可以說,我仍沒有因這個殊榮而對她馬上傾倒,她得獎後的報導,反給人另眼相看,當她正值搭的士回到倫敦家居門口,下車時記者包圍她,她纔知道得獎的消息。她索性隨便坐在家門前的石級上,接受記者的訪問。當問及她的感受,她卻一邊揮手叫記者不要煩她,一邊這麼回答:「老天爺,有什麼大不了呀。在過去,全歐各大文學獎,那一個我沒有份?」(”Oh, Christ! I couldn’t care less, I’ve won all the prizes in Europe, every bloody one.”)她有資格這麼說的,的確,諾獎之前,她起碼獲過15項之多。

她也有過拒接受勳爵的紀錄,“Dame of the British Empire? There is no British Empire.” (早就沒有大英帝國,何來大英帝國女爵士?)壯哉此言。如此快人快語,實在忍不住翻開買了好幾年的她的成名作《金色筆記》(The Golden Notebooks),稍後再讀她的處女作《草在歌唱》(The Grass is Singing)。她的語言結構,簡約而流暢,令讀者如沐春風,卻在出其不意的地方,顯露鋒芒的視角,帶來心靈的激盪。幾乎書中的任何人物,都多多少少隱藏作者的影子。當讀者(至少如我),掩書閉目之後,便自然隱約看見一個勇敢女性面對人生,滔滔不絕地論述已見。

她領獎時發表的講稿,內容如一個短篇,細膩地描述非洲旱災民眾輪水的情景,其中一個年輕母親,懷著孕,身邊還帶著兩名子女,她一邊排隊一邊捧讀著蘇聯小說《安娜卡蓮娜》。全篇強調閱讀對人生的重要性。她告訴大家,沒有空間閱讀,就沒有作家。沒有作家,就沒有人類文明。我們應該知道,杜麗絲本身就是非常多產,著作等身,作品超過五十多部,包括長短篇小說,題材多樣,不少是科幻背景,此外,如戲劇,小品,詩歌 ,還有兩部自傳。她的創作欲驚人,還不時用筆名Jame Somers 發表其他作品。 如果書籍是人類文明的種子,那麼,杜麗絲的播種工作,就是她的一生。

th3XE458VV

(圖:獲得諾獎那天,杜麗絲就隨便坐在家門口接受記者訪問。)

第三次的躍動,當然是周前17號傳來杜麗絲逝世的消息。生於1919年(10月22日),享壽94歲。她雖然生在伊朗(當時還是波斯),但她不是伊朗人,因爲父親因第一次世界大戰離國,在異地結緣,而妻子也是英國人。後在津巴布韋成長,但沒有接受完整的教育,她的寫作才華明顯是天賦的,她擔當過不同的低微工作,最後記者這一行,讓她更有機會開拓她的文字世界。結過兩次婚,都以失敗告終。第一次婚姻,她拋夫棄子,專心寫作,到今仍有人引此爲詬病。她的情況令人不禁拿她與John Updike 相比,John 的婚姻也不愉快,生活不檢點,對兩性的看法,也有偏頗之見,可是,他逝世後,人們已視而不見,只談論他創作的成就,可是,文化界對死後的杜麗絲的評論,多表揚她的獨特個性,對俗世的反叛,而對於她的作品對文壇有所什麼影響,仿佛略而不談了。這也許正是英美兩個文化界之別吧。或社會對男女性別不同的看待?若要比較,John無論如何名氣大,生前沒有得過諾獎,看來,杜麗絲幸運得多了。

從杜麗絲在生時的言論,我們當然可以見出她的不平凡處在於她不肯被歸類,包括她常被標籤爲女性主義先鋒。好向次談及她的《金色筆記》時,她都會強調,那不過是她寫自己的經歷。桿衛什麼女性主義,只是無心插柳吧了。她認爲世事不是如此簡單,絕不應拿非黑即白來解釋一切,許多事情都存在著彈性,多元化,一個可以自由流動的空間是必需的。看來,這纔是她最可貴的地方。

幾篇悼念文章中,我們可以看出作者有心重挖昔日名家對杜麗絲的評語,例如1994年杜的自傳,庫切(J.M.Coetzee)就不客氣地說,「虧她還不厭其煩把家事外揚。」而美智子(Michiko Kakutani, 普立茲獎的評論家) 說她「常情不自禁地執迷不悟」,而語氣最重還是來自文學評論大家 Harold Bloom, 他直指控杜舉起旗幟反對全人類男性。不過,Sody Doyle 在Inthese Times 寫的一篇,結尾的幾句話,則較爲中肯:「杜麗絲萊辛不是經常令人覺得可愛,但我們無法不得不對她產生敬仰之情。甚至她偶有犯錯,她那與眾不同的的獨立自主之能量,就是鶴立雞群,永垂不朽。」

2008年4月的一篇訪問,應是與杜麗絲有關的最後的一次了。訪問者是代表Telegraph 報的Nigel Farndale,當時杜麗絲是88 歲。從這篇東西,我們了解多些杜麗絲與父母的關係,她甚至說,「他們早就不應結合。」她對母親感情更非常淡薄,許多時候,來信沒有打開便撕掉了。「我們恨著對方,完全不咬弦。」她的房間堆滿是書,左擺右放,加上其他雜物,她承認連睡覺的空間也沒有。她養了一頭又肥又大的貓。(難怪她有兩本著作都與貓有關聯)在這次訪問,時間事隔一年了,她對於諾獎依然不屑。她稱那些評審爲 Bloody Swedes。她忿然地說,「全件事都是個玩笑。諾文學獎是由一班終身制委員組成,他們爲本身的興趣而選拔,令全世界的出版商跟他們一起跳舞。我知道,得獎者在以後的一年內,什麼也不能做,變相爲諾獎諸公服務。眼前,他們正會帶給我煩惱,令我頭痛,你知道嗎?到了今天,還有幾百份文件等著我簽署啊。」

golden notebook

(圖: 《金色筆記》眾版本中,這一本的封面最可人的了。)

Advertisements

Leave a comment

Filed under 文壇哈哈鏡

大部頭小說突暢銷受大眾追讀成謎

書在燃燒

20131118_160400

(原刊於明報周日讀書版)

近年來,不需要什麼調查數字的支持,人們都相信,短篇小說總易普遍受歡迎,事實上,不少得獎作品都是短篇小說集,因爲現代生活如此繁忙,時間愈來愈不夠用,還有那些人會拿起厚厚一本書來啃呢?

實實證明,過去的大部頭文學作品,如普魯斯特或喬哀斯的代表作,更遠一點的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之類,究竟有多少人會逐頁讀完呢?偉大文學名著是讀不完的書,已成譏諷說話。沒錯,十九世紀作家的長河作品,已見證了小說的黃金歲月,風水可會輪流轉嗎?

原來,歷史的軌跡是循環的。 Donna Tartt 的《金絲雀》(The Goldfinch) 與Eleanor Catton的《發光體》(The Luminaries), 前者784頁,後者更是848頁, 再加上史提芬京的閃靈續集也有544頁的Doctor Sleep,竟然成爲暢銷榜的前十名。不,還有一部,Elizabeth Gilbert 的《事物的記認》(The Signature of All Things),長達512頁,也一樣入圍。

大眾究竟爲何突然改變了閱讀習慣與口味呢?正當書評界人士忙於找理由破解之際,另一則新聞,更令他們大惑不解。那就是一部處女作,Garth Risk Hallberg 的 《城市著火》(City on Fire),全書900頁,竟然受出版商追棒,有人肯預付二百萬美元爭奪版權。不久之前,資深作家George R.R. Martin 推廣他的小說系列《冰與火之歌》(A Song of Ice and Fire),在現場簽名,平均每冊都有854頁,但到場的粉絲,排隊購買,盛況空前。這種情況,在過去大半個世紀,真是未曾得見,更何況目前正處於電子書方興未艾之際。凡此等等,長篇小說出版行情見俏,開始重投入愛書人的懷抱,看來幾乎可以斷言了。

但,爲什麼會這樣呢?至少到目前爲止,仍是一個謎。也許潮流就是這樣,發生了就發生了,勢不可檔。

Leave a comment

Filed under 文壇哈哈鏡

兩大文學獎專爲懷才不遇的作家而設

書在燃燒

兩大文學獎專爲懷才不遇的作家而設

walker

圖:今屆得獎者Rysa Walker 及其代表作

事實告訴大家,英語寫作的作家,出書與成名的機會頗高。放眼看歐美不同機構主辦的文學獎金相當多 ,性質各異,大大小小的,總會有一類適合不同身份的作家。重點是只要你有才華,希望總在前面。近年來,電子書的出版十分普遍,one man band, 不需要透過出版商,一個人就可以搞掂,連訂價高或低,也可以自己話事,所以,再不能自怨自艾,嘆氣沒有出頭的渠道了。

完全不出名?不重要,永遠由作品決定。有這麼一個名爲 「威丁作家大獎」(Whiting Writers” Award), 強調專爲有潛質的新作家而設,即是說,如果閣下已有名氣,或根本是出版了好幾部作品的,就不必參加了。自1985年開始,這個Mrs.Giles Whiting 基金會已付出了六百萬美元,共有290個作家受惠。每屆都相當大手筆,例如今屆,便有四名小說家被選中,還有兩位戲劇家,一位詩人。而得獎者都是初入行,如Amanda Coplin,她的作品The Orchardist,是處女作。另一位Jennifer duBois 的 A Partial History of Lost Causes 也是。

另一個組織也深受新進作家垂注,就是大家熟悉的亞瑪遜出版公司,原來自2007年便開始,便與「企鹅」合辦了「亞瑪遜傑出小說大獎」(Amazon Breakthrough Novel Award),參加者作品必須是原稿,還未印刷出版的。 過程分五次篩選。最後讀者還可透過網站下載最後入圍作品,歡迎閱讀討論,他們均有投票權。之前,只歡迎美國作家,但自去年開始,開放到世界各地。參加人數太多了,所以,大會設上限,超過一萬份便截止收稿的了。以往 各屆設兩個獎,一是青少年小說(Young Adult ),二是小說(General Fiction)。但今屆只頒一個獎,得獎者是Rysa Walker,全份五萬美元袋袋平安。

**編者交來讀者意見一則,現答覆如下:首先,pillar 譯爲柱子,當然沒有錯。
但我覺是作爲書名,就未免有點平淡,單薄。在我眼中,「柱石」與「石柱」是相通的。
至於湯氏,純因行文不想重覆太長的名字,纔會順手以第一個字代替。代以曼氏,絕
對是對。謝提醒中英人名的差異。最後,我提出介紹兩三部作品,結果多提一部,閣下也找出來,擁有閱讀如此細心的讀者。誠任何作者之福也。十分感謝。

Leave a comment

Filed under 文壇哈哈鏡

紀念加繆誕辰百年的一點反思

書在燃燒
2013-11-10 19.40.48
圖:私藏1964版的加繆作品之一:Resistance,Rebellion and Death

(原刊於明報周日讀書版)

法國作家加繆在1931年11月7日生於法國阿爾及利亞,時光真快,2013年的今天,已過一百年了。在歐美均有紀念這位偉大小說家(也是哲學家)誕辰百年的文化活動,企鵝出版公司還特別重印他的重要作品發行。

稍對現代文學有涉獵的人士,加繆當然是一個熟悉的名字。對於我,在創作生涯中,更是影響我最重要作家之一。自五十年代從《文藝新潮》讀到他的《異客》(中譯),在以後的歲月,都受著他的思想的感染與薰陶。60年1月4日傳來他的意外死訊,簡直無法相信。他的遺著《第一個人》(The First Man)就是在現場汽車殘骸中找到的。

說起來,就算當時他不是與沙特鬧翻了,他們的哲學觀都不能混爲一談的,雖然不少人都習慣把兩人歸類爲存在主義。但我認爲生命的荒謬性這個命題對加繆更爲恰當。此外,說他的作品充滿悲觀色彩,也不盡然。沒錯,他認爲人生基調是毫無意義,可是,他透過西西弗斯這位神話人物,抽絲剝繭地剖析人類的處境——面對命運要何去何從選擇。他常用revolt 這字反映這方面的看法,這字不單是反叛,還有反抗的意思,其中包括爭扎,戰鬥的過程。西氏推大石上山,無可改變的宿命,但一樣有君子自強不息,期求目標達致能帶來的快慰。從不可能的選擇中尋求選擇,這就是荒謬的吊詭之所在。
他甚至把思維推向終極的自殺,我也不認爲他帶給我們絕望的訊息。大不了是死了,而自殺只不過是死之一種方式。死了,代表終止對生命的反叛與反抗吧了。原來生命的模式,包括了神話人物的「上山與下山」,依然存在。生命無意義與否,人類不用爭辯,一如上帝創造天地之前,什麼也虛空,無中生有,爲所有命名,這纔是重要。人類的尊嚴與價值,均源於此。只要人類未滅亡,加繆的火種便延續一天。

Leave a comment

Filed under 讀書南話